两人原路翻墙出去。
回到车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过去了。
周建国发动车子,往县城开。
晚晚抱着账本,看着窗外。
田野,树木,村庄,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低头,翻开第三本账本,找到“陈铁山”那一页。
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在武装部值班室拿的。
在“可从此下手”旁边,她画了一个叉。
很用力。
铅笔芯差点折断。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此路不通。”**
写完,她合上账本。
抱紧。
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声,和窗外渐起的鸟鸣。
晨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照亮了那些还没干的泪痕。
也照亮了那些,正在干的——
血痕。
医院的走廊在清晨是另一种白。
不是手术室外那种刺目的、带着消毒水锋利气味的白。
是柔和的,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在磨石子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色。
晚晚抱着账本,站在爷爷的病房外。
门关着,玻璃窗里拉着淡蓝色的帘子。看不见里面,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那声音像心跳。
又不像心跳。太规则了,规则得让人心慌。
周建国去办手续了。他说要先把账本锁进武装部的保险柜,等秦司令员回来。
晚晚没同意。
“我要自己交给秦伯伯。”
她声音很轻,但没商量余地。
周建国看着她怀里的账本——三本牛皮纸册子,被她用从车上找来的旧报纸仔细包好,再用麻绳捆了两道。
捆得很认真,像在包装什么珍贵的礼物。
“那先去吃早饭。”周建国说,“你一夜没睡了。”
晚晚摇头。
她要等爷爷醒来。
要亲口告诉他:账本拿到了。赵金虎的命脉,捏在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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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说话。
“……308床那个老兵,真是命硬。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失血那么多,居然挺过来了。”
“但腿保不住了吧?”
“主任说尽力,但……难。感染太深了,骨头碎得像渣。”
晚晚的耳朵动了动。
她抱着账本,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小护士没发现。
“不过你们知道吗?昨晚秦司令员亲自来了,在院长办公室发了大火。说保不住腿,就让主任转业回老家。”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见了。司令员说,那是他老战友的腿,是他看着长大的兵的爹的腿。要是保不住,他这辈子良心过不去。”
晚晚停在护士站边。
小护士这才看见她,吓了一跳:“小朋友,你……”
“308床,是我爷爷。”晚晚说。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怜悯的,心疼的,还有一点好奇。
“你爷爷很坚强。”年长一点的护士蹲下来,“手术时一声都没吭。麻醉师说他血压掉得厉害,但意识一直是清醒的。”
晚晚点点头。
她知道爷爷为什么清醒。
因为要记住。
记住是谁打断了他的腿。记住疼是什么滋味。记住这些,才能等来报仇的那天。
“我什么时候能看他?”晚晚问。
“等医生查完房。”护士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半左右。你现在可以去休息室等,那里有沙发。”
“我在这儿等。”
晚晚说完,走回病房门口。
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账本放在腿上,手臂环抱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
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药品车的护士,拎着暖水瓶的家属。脚步声杂乱,说话声嗡嗡的。
但晚晚觉得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能听见袖子里的蛇在轻轻移动——小蛇陪了她一夜,现在大概也累了,盘在她手腕上,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回想。
回想砖厂棚子里的煤油灯光。回想账本上那些名字。回想“陈铁山”三个字后面,那行“可从此下手”。
想着想着,手指在账本封面上轻轻敲。
哒,哒哒。
三短一长。
是她和爷爷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在,我没事。**
以前爷爷去山里挖草药,回来晚的时候,她会站在家门口,对着山路的方向敲木门。
三短一长。
爷爷听见了,会在山里回敲石头。也是三短一长:**听到了,就回来。**
现在,她对着病房的门敲。
虽然知道爷爷听不见——麻药没过,还在昏迷。
但她还是敲了。
敲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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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分,病房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神色疲惫但眼神温和。看见晚晚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
“小朋友,你是陈铁山的……”
“孙女。”晚晚站起来。
“进来吧。”医生侧身,“小声点,爷爷还没醒。”
晚晚抱着账本走进去。
病房很大,只放了一张床。墙上挂着输液架,三四瓶药水正在滴。床边摆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浪线一跳一跳。
爷爷躺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大腿根到脚踝,被支架固定着,悬在半空。
晚晚走到床边。
轻轻放下账本,伸手去摸爷爷的手。
手很凉,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胶布贴得很牢。她握住那只手,用自己的手心去焐。
焐了很久,才有一点暖意。
“爷爷。”她用气声说,“我来了。”
爷爷没反应。
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但没睁开。
“账本拿到了。”晚晚继续说,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本。赵金虎的命,都在里面了。”
“秦伯伯去抓人了。”
“刘振东抓到了,赵金虎跑了,但跑不远。”
“您的腿……”她顿了顿,“医生说会尽力。秦伯伯也说,会找最好的医生。”
“您要快点好起来。”
“好了,我带您回家。回咱们自己的家。”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像在许愿,又像在承诺。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爷爷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像刀刻的。
晚晚看着那些皱纹。
想起小时候,爷爷背她上山。山路陡,爷爷走得稳,她趴在爷爷背上,数他脖子后面的皱纹。
一条,两条,三条……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在家里床上。爷爷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粥。
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那是家的味道。
现在,屋子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但晚晚相信。
总有一天,会有红薯粥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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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建国端着两个饭盒进来:“晚晚,吃点东西。”
饭盒里是小米粥和包子。包子是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
晚晚接过饭盒,没吃。
“周叔叔,秦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在路上了。”周建国看了眼手表,“最多一小时。他连夜去见了几个……人。”
他说“人”的时候,语气有点怪。
晚晚听出来了。
“是名单上的人?”
周建国没否认。
他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晚晚,有些话,秦司令不让我跟你说。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晚晚看着他。
“昨晚,秦司令去见王副部长了。”周建国说,“就是省军区那个,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
“然后呢?”
“王副部长……”周建国斟酌着用词,“不承认。他说那些汇款记录是栽赃,说刘振东是个人行为,和他没关系。”
“秦伯伯信吗?”
“你觉得呢?”
晚晚摇头。
秦伯伯不傻。
“所以秦司令发了火。”周建国声音更低了,“我在门外听见,司令员拍了桌子。他说,卫国是他送进部队的,是他看着长大的兵。如果卫国真是被自己人害死的,他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晚晚的手攥紧了。
“王副部长怎么说?”
“他说……”周建国顿了顿,“他说,有些事,没必要查那么清。卫国已经牺牲了,是烈士,这就够了。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
“对那些穿着军装,但心里没军装的人。”
晚晚听懂了。
她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有病人被家属扶着散步,有护士推着轮椅走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平静下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