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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厂在槐花村东头,离村子二里地。

白天看,就是个土坡上搭的棚子。晚上看,像座坟。

周建国把车停在土路边上,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儿看吧。”他说,“别进去了。”

晚晚没说话。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脚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团灰尘。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的眼睛很亮。

盯着远处砖厂那几盏昏黄的灯。

灯下,砖窑像只蹲着的巨兽。烟囱冒着淡淡的烟,在夜色里像条灰色的蛇。

“还在烧窑。”晚晚说。

周建国也下车了:“这个点还开工?”

“赵金虎定的规矩。”晚晚的声音很平,“三班倒,人停窑不停。他说,停一天,少赚一千块。”

她开始往砖厂走。

周建国赶紧跟上:“晚晚,说好只看一眼。”

“就一眼。”

土路坑坑洼洼,晚晚走得很稳。这三年,她来过砖厂无数次。装疯卖傻,在附近转悠。捡废砖头,挖野草。

赵家的人看见她,只会骂:“小疯子又来捡破烂了。”

没人防她。

所以她知道很多事。

知道砖厂西墙有个排水沟,沟底能钻进人。

知道窑洞后面堆着废砖,砖堆里有个洞,能藏东西。

还知道,赵金虎有个习惯——

重要东西不放心放家里,要放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砖厂,就是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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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沟很窄,大人钻不进去。

但晚晚可以。

她趴下,往里爬。沟底是湿的,混着煤渣和泥浆。气味刺鼻,像硫磺混着腐烂的东西。

周建国在外面急得跺脚:“晚晚!出来!”

“马上。”

晚晚继续爬。

沟不长,七八米。爬到尽头,是砖厂后院。院子很大,堆着成山的砖坯。几个工人在搬砖,动作机械,像不会累的机器。

她躲在砖堆后面,观察。

工人里有个老头,背驼得厉害。搬砖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监工的是个光头——不是打爷爷的那个,是另一个,赵金虎的侄子。

光头拿着根竹条,看见谁慢了就抽一下。

“快点!磨蹭什么!”

竹条抽在老头背上,啪的一声。

老头踉跄了一下,砖掉在地上,碎了好几块。

“妈的!”光头骂骂咧咧,“扣你工钱!碎一块扣五毛!”

老头没说话。

只是蹲下,把碎砖一块一块捡起来。手在抖。

晚晚认得这老头。

姓李,村里人都叫他李驼子。儿子前年在砖厂干活,被掉下来的砖垛砸死了。赵金虎赔了两千块,说“一次性了结”。

李驼子没闹。

拿了钱,继续在砖厂干活。

他说:“我得活着。活着,才能记住。”

记住什么?

晚晚当时不懂。

现在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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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砖堆后绕过去,绕到窑洞侧面。

这里更黑,只有窑口透出暗红色的光。热浪一阵阵扑过来,烤得人脸发烫。

窑洞旁边有个小棚子。

是监工休息的地方。里面有张破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扔着几个搪瓷缸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晚晚溜进去。

棚子里没人。光头还在外面骂人。

她快速扫视。

桌子抽屉锁着。椅子底下有个麻袋,装着半袋红薯。墙角堆着些杂物:破手套,烂胶鞋,生锈的铁锹头。

没发现特别的。

正要出去,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个铁皮箱子。

箱子藏在桌子后面的阴影里,不大,三十厘米见方。箱子上着锁,但锁很旧,锈迹斑斑。

晚晚蹲下,仔细看。

锁眼周围有磨损痕迹。经常开锁的人留下的。

她伸手摸了摸箱子表面。

有温度。

不是窑洞传来的热,是另一种温度——像是刚被人碰过不久。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晚晚立刻钻到桌子底下。

光头进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还不下班……嗯?”

他停在桌子前。

晚晚屏住呼吸。

她能看见光头的脚。穿着解放鞋,鞋面上沾满了泥。

光头在桌子前站了几秒。

然后弯腰,把手伸向桌子后面——伸向那个铁皮箱子。

晚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光头的手停了。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直起身,骂了句:“算了,明天再说。”

转身出去了。

晚晚等脚步声远了,才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她盯着那个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为什么光头想拿,又没拿?

她伸手,抓住锁。用力拽了拽,拽不动。锁虽然旧,但很结实。

需要钥匙。

或者……

晚晚看向棚子外。

窑洞的火光一跳一跳,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工人们还在搬砖。李驼子的背影,在火光里弯成一张弓。

她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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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从排水沟爬出来时,周建国急得满头汗。

“你怎么进去这么久!”

“找到了点东西。”晚晚拍拍身上的土,“周叔叔,你能弄开锁吗?”

“什么锁?”

“铁皮箱子的锁。在监工棚子里。”

周建国皱眉:“晚晚,我们不能随便动……”

“箱子里有账本。”晚晚打断他,“赵金虎的账本。”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晚晚说,“但肯定有。赵金虎不识字,账本得让别人记。记完了,他得放在看得见的地方。砖厂,他最常待的地方。”

周建国犹豫了。

晚晚看着他:“周叔叔,我爸爸的案子,可能就在那个箱子里。”

这句话击中了周建国。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知道怎么进去不被人发现。”晚晚说,“而且,箱子在桌子后面,你个子太大,钻不进去。”

周建国看着她。

四岁的孩子,满脸是土,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他最终妥协了。

“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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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周建国没走排水沟。

他绕到砖厂侧面,翻墙进去。墙不高,他先托晚晚上去,自己再翻过去。

落地时很轻,像只猫。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监工棚子后面。棚子后窗破了块玻璃,用报纸糊着。

周建国撕开报纸一角,往里看。

光头不在。

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的煤油灯亮着。

“我进去。”周建国小声说,“你在外面放风。”

“等等。”晚晚拉住他,“先看看箱子。”

周建国又看了一眼。

铁皮箱子还在桌子后面。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晚晚跟进去,顺手关上门。

周建国蹲在箱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是武装部的万能钥匙,能开很多种锁。

他试了几把。

都不对。

锁太老了,锁芯锈死了。

“需要工具。”他低声说。

晚晚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刚才光头进来时,她看见抽屉没锁。

抽屉里有些杂物:几支圆珠笔,一本破日历,一盒火柴,还有……一把老虎钳。

她拿起老虎钳,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接过,夹住锁扣,用力一拧。

咔。

锁扣断了。

箱子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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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果然有账本。

不止一本,有三本。牛皮纸封面,用麻绳穿起来。每本都很厚,页角卷起,看得出经常翻看。

周建国拿起第一本,翻开。

煤油灯光很暗,但他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流水账。

记录着砖厂的进出货:某年某月某日,出砖多少,收钱多少。买煤花了多少,发工资发了多少。

很普通。

但翻到后面,不一样了。

开始出现一些名字。

不是买砖的人名,是别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有的几百,有的几千,有的上万。

每个名字后面还有个备注:

“王局,修车费。”

“李所,孩子学费。”

“孙镇,老人住院。”

周建国的手开始抖。

这不是砖厂账本。

这是行贿账本。

记录着赵金虎这三年来,送给各路“保护伞”的钱。以各种名目,伪装成正常开销。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天前:

“刘部,应急款,五千。”

刘部。

刘振东。

五千块,三天前给的。正好是赵金虎开始强拆陈家的时间点。

“应急款。”晚晚念出那三个字,“拆我们家,需要应急。”

周建国合上账本,拿起第二本。

这本更薄。

记录的不是钱,是“货”。

某年某月某日,从某地运来“红砖”多少车。但“红砖”后面都标着重量,单位是“公斤”。

一车砖,怎么论公斤算?

除非不是砖。

周建国翻到最后。

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年前:

“1993.7.15,清水河,二十公斤,刘部接。”

他的呼吸停了。

二十公斤。

清水河。

刘振东。

和通风管道里那张照片,对上了。

“这是我爸爸……”晚晚的声音在抖,“牺牲那天的记录?”

周建国点头。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账本。

他翻开第三本。

这本最薄,只有几页。

记录的不是钱,也不是货。

是人名。

七八个人名,每个后面跟着简单的描述:

“张老三,赌债,可用。”

“李寡妇,儿子在砖厂,可控。”

“陈铁山,儿子烈士,难搞。”

看到“陈铁山”三个字时,晚晚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后面还有备注:

“此人不贪财,不怕死。唯弱点:孙女晚晚。可从此下手。”

可从此下手。

四个字,像四把刀。

捅进晚晚心里。

她想起这三年来,赵金虎看她的眼神。那种打量,那种算计。

原来不是看一个小疯子。

是在看一个“弱点”。

一个可以用来要挟爷爷的“筹码”。

“畜生。”周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晚晚没哭。

她甚至没出声。

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陈铁山。

她的爷爷。

被人写在账本上,标注为“难搞”,弱点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

“周叔叔。”

“嗯?”

“这些账本,能扳倒赵金虎吗?”

“能。”周建国说,“不止赵金虎。这上面所有的人,都能扳倒。”

“那刘振东呢?”

“也能。”

“省军区那个王副部长呢?”

周建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秦伯伯说了。”晚晚看着他,“名单上有他,对吗?”

周建国沉默。

算是默认。

晚晚点头。

她拿起那三本账本,抱在怀里。账本很沉,压得她胳膊酸。

但她抱得很稳。

“周叔叔,我们走。”

“去哪儿?”

“回医院。”晚晚说,“把这些,交给秦伯伯。”

“然后呢?”

晚晚走到棚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窑洞的火光还在跳。

工人们还在搬砖。

李驼子的背影,还是弯成一张弓。

“然后。”她说,“让该还债的人,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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