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叔。”晚晚转回头,“如果我爸爸真是被自己人害死的,秦伯伯会怎么办?”
周建国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或者说,不敢答。
好在,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快。
秦司令员推门进来。
一夜不见,他像是老了好几岁。眼袋很重,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军装有些皱,领口的风纪扣解开着。
但他腰板挺得很直。
像杆枪。
“晚晚。”他看见晚晚手里的饭盒,“怎么不吃?”
“等您。”晚晚说。
秦司令员走过来,接过饭盒,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来,先吃一口。”
晚晚张嘴,吃了。
粥很烫,烫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慢点。”秦司令员又舀了一勺,“爷爷怎么样?”
“还没醒。”
“会醒的。”秦司令员说得肯定,“我刚才去问了主任,手术很成功。感染控制住了,骨头也接上了。接下来就是恢复,时间长,但能好。”
晚晚点点头,又吃了一口粥。
“账本呢?”秦司令员问。
晚晚指指床边。
秦司令员走过去,拿起那捆用报纸包着的册子。没急着拆,先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三本?”
“嗯。”
“你看过了?”
“看了。”
秦司令员看着她:“看出什么了?”
晚晚咽下嘴里的粥。
“看出赵金虎的胆子,比天还大。”
“看出那些拿钱的人,心比煤还黑。”
“还看出……”她顿了顿,“我爸爸牺牲那天,有人收了二十公斤的‘红砖’。”
秦司令员的手紧了紧。
报纸被捏出皱痕。
“晚晚。”他声音很沉,“这些账本,可能会掀翻很多人。”
“我知道。”
“可能会……连累你。”
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秦伯伯,我已经被连累了。”
她指指病床上的爷爷。
指指自己额头还没拆线的伤口。
指指这三年,装疯卖傻的日子。
“我还怕什么?”
秦司令员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孩子。”他说,“你比你爸爸还倔。”
“像我爷爷。”
秦司令员笑了。
笑得很苦,但眼里有光。
“对,像你爷爷。”他说,“你爷爷当年在朝鲜,腿中弹了,还背着伤员爬了三天三夜。卫生员要给他截肢,他拿枪顶着人家的头,说‘敢截老子的腿,老子先崩了你’。”
晚晚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所以爷爷的腿,一定要保住。”她抹掉眼泪,“不然他会崩了我。”
“他舍不得。”秦司令员说,“他把你当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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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爷爷醒了。
不是突然睁开眼那种醒。是眼皮动了动,手指勾了勾,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晚晚一直握着他的手,第一时间感觉到了。
“爷爷?”
陈铁山的眼皮又动了动。
慢慢睁开。
眼神先是茫然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转动,看见晚晚,停住了。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晚晚看懂了。
他在问:**腿还在吗?**
晚晚点头。
点得很用力。
“在。”她说,“秦伯伯找了最好的医生,保住了。”
陈铁山闭上眼睛。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疼,有累,有三年来的憋屈,还有此刻的——庆幸。
“账本……”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拿到了。”晚晚把账本拿到他眼前,“三本。赵金虎的命,都在这里。”
陈铁山看着账本。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
手很抖,但还是努力伸出来,摸了摸账本的封面。
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晚晚。”他说。
“嗯?”
“你妈妈……”他停了停,“留的东西,找到了吗?”
晚晚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爷爷手心。
“找到了。在赵金虎家。妈妈藏在他卧室里,灯下黑。”
陈铁山握紧钥匙。
握得指节发白。
“你妈妈……聪明。”他说,“比我聪明。”
“她留了话。”晚晚说,“说东西在县武装部招待所,308房间通风管道里。秦伯伯带我去拿了,里面有……名单。”
陈铁山的眼神变了。
“名单上有谁?”
晚晚没说话。
看向秦司令员。
秦司令员走过来,俯身,在陈铁山耳边说了几个名字。
陈铁山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老王也……”他声音发颤。
“也。”秦司令员说。
陈铁山闭上眼睛。
许久,才睁开。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的杀意。
“老秦。”他说。
“在。”
“卫国是你带的兵。”
“是。”
“他现在躺在地下,冤没昭雪。”
“……”
“我这个当爹的,腿断了。”陈铁山一字一句,“他闺女,差点被人弄死。”
秦司令员的手攥成了拳。
“老陈,我……”
“我不要你道歉。”陈铁山打断他,“我要你,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不管他们穿着什么衣服。”
“不管他们坐在什么位置。”
“揪出来。”
“让他们跪在卫国坟前。”
“磕头。”
“磕到死。”
病房里死寂。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
一声,一声。
像倒计时。
秦司令员站直身体。
立正。
敬礼。
“老陈。”他说,“我秦大勇,用这身军装担保。”
“卫国的事,我一定查到底。”
“害他的人,我一个不放。”
“欠你们的债,我一笔一笔,讨回来。”
陈铁山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头发花白的老战友。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回了一个军礼。
很慢,很吃力。
但很标准。
两个老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床边。
隔着三十年的时光。
隔着生与死。
隔着那些穿军装的和不配穿军装的人。
用最古老的方式,许下最重的承诺。
晚晚站在一旁。
看着这一幕。
她突然想起爸爸日记里的一句话:
**“军装会旧,人会老。但有些东西,锈不了。”**
什么东西?
当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是骨头。
是撑在这身军装下面的。
那副叫“忠烈”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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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晚晚送秦司令员出病房。
走廊里,秦司令员停下脚步。
“晚晚,接下来几天,你和你爷爷就住在医院。这里安全,我留了人。”
“赵金虎呢?”
“在抓。”秦司令员说,“他跑不远。刘振东已经交代了,赵金虎在县里有个相好,可能藏在那儿。”
“那个相好……”
“也是名单上的人。”秦司令员冷笑,“县教育局的一个科长,丈夫在省里工作。赵金虎的钱,有一半通过她洗。”
晚晚点点头。
“秦伯伯。”
“嗯?”
“抓到赵金虎之后,我能见他一面吗?”
秦司令员皱眉:“见他干什么?”
“问句话。”
“什么话?”
晚晚抬起头。
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黑得像深井。
“我想问他。”她说,“三年前,我爸爸牺牲那天。”
“他收那二十公斤‘红砖’的时候。”
“手抖没抖。”
秦司令员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最后,点头。
“好。”
“抓到之后,我让你见。”
“谢谢秦伯伯。”
秦司令员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晚晚回到病房,关上门。
爷爷又睡着了,呼吸平稳。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远处的县城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她伸出手,在窗玻璃上轻轻敲。
哒,哒哒。
三短一长。
袖子里的小蛇探出头,吐了吐信子。
晚晚低头,看着它。
“明天。”她轻声说,“我们去看看,赵金虎的相好,长什么样。”
小蛇抬起头。
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冰冷的光。
像两粒黑宝石。
又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