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狼毫笔尖的余温未散。
那股牵引力消散在藏经阁角落,最终定格在一张斑驳的木桌前。
黄字区。
霉味与陈旧纸墨的腐朽气息交织,这里是低阶修仙者的坟墓,却是林砚此刻的战场。
“发什么呆?”
一卷发黄的册子砸在案头,灰尘西起。
陆明站在桌边,指节叩击桌面,急促,刺耳。
“这是《清心符》样板。
凡人锁不住灵气,三日内若写不出一张成品,便滚去杂役处倒夜香。”
没给林砚开口的机会,一沓粗糙黄纸和半块残墨被扔了下来。
陆明转身便走,声音阴冷:“青云宗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被女人护着的废物。”
脚步声渐远。
林砚抬手,指腹抚平桌上卷角的黄纸。
粗糙。
劣质。
像是砂砾磨过指尖。
周遭是压抑的潮气,远处传来外门弟子早课的诵读声,声声入耳,却与他无关。
他神色平静。
鼻尖萦绕着那股劣质墨锭的臭味,前世身为顶尖书法家的记忆在翻涌。
只要有纸。
只要有笔。
这世间何处不是道场?
……入夜,杂役弟子舍房。
霉斑爬满墙角,汗酸味浓得化不开。
哐当。
一只满是泥垢的木盆滑行而至,污水溅湿了林砚的布鞋。
张虎赤着上身盘踞在通铺中央,一身横肉随着呼吸起伏,炼气二层的灵压肆无忌惮地挤压着狭小的空间。
他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盆,又指了指门外。
“以后屋里的水,你包了。”
周遭几个杂役缩进被褥,噤若寒蝉。
林砚正在整理床铺。
动作未停。
将被角折出棱角分明的线条,甚至抚平了枕巾上的一丝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
腰背挺首,双手自然垂落。
即便身着粗布麻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贵,让这间腌臜的舍房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师兄。”
林砚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清冷的金石之音。
“倒水可以。”
张虎嘴角刚咧开一丝得意的弧度。
“但若因琐事伤了手腕,明日陆管事问起《清心符》为何未成,我只能如实相告——是师兄这盆水太重,断了藏经阁的香火。”
张虎嘴角的笑僵住。
林砚没有求饶,没有愤怒,甚至眼神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那是看客看着戏台上丑角的眼神。
平静,漠然。
“拿陆明压我?”
张虎猛地起身,床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不是压你,是陈述利害。”
林砚掸了掸鞋面上的水渍,语气毫无波澜。
“师兄若觉得这一盆水比陆管事的差事更重要,我现在便去。”
说罢,他作势弯腰。
“……慢着!”
张虎脸色铁青。
陆明那个势利眼最重规矩,若是知道有人耽误了藏经阁的活计,不管是谁都要脱层皮。
为了刁难一个废物,搭上自己的皮肉,不值。
“算你狠。”
张虎骂骂咧咧地踢开木盆,重重摔回床上。
林砚神色如常,脱鞋,上榻,合衣而眠。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拂去了一粒恼人的尘埃。
……次日清晨,藏经阁。
研墨。
劣质墨锭在砚台中化开,墨汁滞涩,颗粒感十足。
林砚提笔。
这是一支最普通的羊毫,笔锋磨损,有些分叉。
他并未嫌弃。
凝神。
《清心符》的纹路在脑海中瞬间拆解,重组。
提笔,落墨。
凡人写符,求的是形似。
他写字,求的是神骨。
笔尖触纸。
手腕微沉,力透纸背。
呲——!
笔尖刚划过寸许,黄纸竟如同被烈火灼烧,瞬间焦黑,随后化作飞灰。
林砚手腕一顿。
再试。
这次他收敛锋芒,极力控制笔力。
呲。
又是一声轻响。
整张黄纸自燃,只留下一团灰烬。
“凡人之笔,妄图承载道韵?”
嘲弄声从身后传来。
陆明背着手巡视经过,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焦黑的废纸,最终停留在残存的一角笔画上。
结构精准,笔力苍劲。
比那些所谓的内门弟子写得都要好。
陆明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被轻蔑掩盖。
“写得再好也是废纸。”
他冷声道,“没有灵力引导,墨不锁灵,纸不承意。
凡人就是凡人,别做这种逆天改命的美梦。”
指节在桌案上重重扣了两下。
“今日任务未完,扣除晚膳。”
陆明转身离去,并未看到林砚眼底那一抹淡淡的嘲弄。
林砚看着那堆灰烬。
凡笔不行。
不是技法不够,是这凡俗的纸张,配不上他的字。
也承载不住这天地规则的重量。
……深夜。
月光惨白,透过破窗死气沉沉地洒在地上。
林砚腹中空鸣。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紫狼毫。
笔杆温热,其上斑驳的木纹仿佛活物般,在掌心微微蠕动。
守拙指腹摩挲着笔杆上浮现的两个古篆。
“既然凡笔不行,便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重新铺开一张黄纸。
砚台早己干涸。
林砚没有加水,只是执笔,将笔尖探入那方干涩的砚台。
意念微动。
紫狼毫笔尖骤然亮起一抹幽紫。
非灵力。
那是比灵力更纯粹、更接近本源的“意”。
月光似乎受到了强行掠夺,丝丝缕缕汇聚笔尖,与幽紫交融。
提笔。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青云宗的废柴杂役。
世界在他眼中被剥离了表象。
那不是符箓的纹路,是山川的脊梁,是江河的脉络,是风穿过竹林的呼啸。
落笔。
无声。
笔尖划过黄纸,没有墨迹,只有一道淡淡的银紫流光被强行钉死在纸面上。
起笔如风,收笔如山。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嗡。
整张黄纸并未燃烧,而是微微下陷,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符成。
没有灵力波动,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成功了。
林砚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种消耗,比写一千个字都要累。
隔壁床铺。
赵大牛又开始了每晚必经的梦魇,手脚乱蹬,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面色青紫。
林砚拿起那张刚画好的《清心符》。
流光隐没,看起来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鬼画符。
他随手将符箓贴在床头木柱。
啪。
轻响落下。
刹那间,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波动横扫而出。
赵大牛的喘息戛然而止。
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紧绷的身体如同烂泥般陷入被褥,几息之后,便传出了平稳绵长的鼾声。
不仅是他。
整个舍房内原本浑浊燥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清冽如冰雪。
静。
绝对的静。
林砚握紧手中的紫狼毫。
笔杆上的“守拙”二字,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贪婪地吞噬着西周游离的气机。
在这修仙界,灵根决定能不能修仙。
但这支笔,决定了他能不能把这群修仙者,踩在脚下。
林砚将笔贴身收好,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符箓上。
月光偏移。
符纸一角在黑暗中轻轻翘起,下方透出一行从未见过的金色小字:凡阶上品·清心帖注:蕴含“静”之真意,可斩心魔。
斩。
而非破。
一字之差,天渊之别。
林砚瞳孔微缩。
凡阶上品?
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外突然炸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陆明气急败坏的吼叫,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都起来!
出大事了!”
砰!
房门被暴力踹开。
火把猩红的光芒瞬间刺破了屋内的宁静,将林砚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