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口那对石狮子,张着大口,我跪在青石板上,把状纸举过头顶。那纸是宋老爹教我认字时剩下的毛边纸,我用烧火棍子蘸了锅底灰,一笔一划写的。
“民女虽哑,目能视,心能辨。养父宋河,县署隶臣,专司验伤。昨夜非失足坠井,实为人扼颈断骨,弃尸于古井。伤痕宛然,敢以性命为质,伏乞明府严查,昭雪沉冤!”
晨起的雾还没散尽,沾湿了我的破袄。看门的皂隶打着哈欠出来,见了我就皱眉,像见了秽物。
“去去去!哪来的哑婢,在此搅扰?”
我不动,只是把状纸举得更高,额头重重磕下去,一声,又一声,闷响回荡在空旷的衙前。
那皂隶恼了,上来就是一脚,正踹在我肩窝,我向后翻滚,纸也脱了手。
“晦气东西!再敢胡缠,抓你做苦役!”
我爬过去,死死护住状纸,又膝行上前,青石板又冷又硬,额头很快破了,血糊住眼睛,看那衙门牌匾都成了红的。
那皂隶也有点慌了,进去衙门通告,不一会儿一个头戴介帻的佐史踱步出来,捡起我脚边的状纸,扫了两眼,嘴角撇了撇。
“小女子,你说宋仵作是为人所害?有何凭据?谁人见证?你口不能言,状纸何人所书?莫非是诬告?”
我急急指着自己眼睛,又拼命比划脖颈扭曲的形状,张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急得额上青筋暴起,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淌下来。
佐史将状纸随手一扔,“无凭无据,单凭你一哑女臆测,就想翻案?”
我更急的比划,可以去验尸,找别的仵作重新验尸!我急得喉咙里嗬嗬作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佐史笑了笑,“一个哑女,又是收尸人的养女,说的话,能作数?你爹那是晦气活儿干久了,自己心神恍惚跌死的!如今已有公断,再要挟私妄讼,按律,先笞你五十!”
我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拖起来,扔到了街角臭水沟边。那状纸浸在污水中,我爬过去,想捞起来,指尖刚触到,纸便烂了。
我不甘心,我还没到绝处。宋老爹说过,这世上总还有讲理的地方,还有读书明理的人。那些县学里的学子,头戴进贤冠,诵读圣贤书,他们将来是要做官、要为民做主的。
对,去找他们!圣贤道理,总不能也是骗人的鬼话!
我又写。这回,我守在县学门外。
那些身着青衿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出来。我瞅准一个面容看起来最是端方儒雅的,扑上去拦住他,将新写的状纸塞过去。
那学子吓了一跳,展开一看,脸色骤变,仿佛那纸烫手,忙不迭地甩开,连连后退,掸着衣袖,像是沾了瘟病。
“荒唐!女子诉讼已是不妥,何况还是这等血腥刑狱之事!你一女子,不在家恪守本分,竟敢妄议公堂定谳?不成体统!有辱斯文!”
他周围几个同窗也聚拢来,指指点点,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嫌恶。
“怕是得了癔症吧?”
“宋仵作那行当,本就招阴,许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原来,读书人的道理,不是讲给死人听的,也不是讲给我这样的人听的。
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最先扔我状纸的学子,泪水疯狂涌出,我咧开嘴,发出的却是嘶哑的啊啊声。我抬起手,用力地比划着,指向苍天,又狠狠戳向地面,最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一个「冤」的手势。
天道?天若有道,怎容好人横死,真相沉井?我恨不能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一颗被冤屈压得滴血的心捧出来,砸在这青石板上,看看它能不能发出震天的响声!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可笑,这世道,穿长衫的读书人,眼睛多是往上看的,怎会俯身听一个哑女的冤屈?
……我像疯了一样,我要让更多人看见,让这县城里早起晚归、挑担赶车的百姓都看见!我选了西市口最当眼的一段夯土坊墙,那里人来人往,我就站在那里。当人群围拢过来,好奇打量时,我展开又一份***——这是昨夜我用破瓷片割破手腕写的,字更大,更淋漓。
然后用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摸到墙上。大部分百姓不识字,我只能先在墙上重重划了一个歪斜的「宋」字,然后,画了一幅画:
一个穿着短打的人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影子的一只手,正死死扼住地上人的脖子,在那扼脖的手臂旁,我刻下“李府”两个大字,刻得极深。
不够,还不够明白。
我又在「宋」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子轮廓,在她旁边,画了波浪线表示水,再画一个推搡的动作指向水中。旁边刻上「丫鬟 秀姑 冤」。
最后,在上方,我用尽全身力气,刻下几个大字:“官绅勾结 杀人灭口 天理何在!”
陶片割破了我的手指和掌心,血混着墙上的黄土,我不停手,像不知疼痛。我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哪怕不识字,也能一眼看明白这幅鬼画符说的是什么——是李家害了丫鬟,宋仵作看出了真相,就被他们拧断了脖子!县衙不管,还说是意外!
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我汗湿血污的脸上,我胸口剧烈起伏。宋老爹,忍冬没用,如今只能用这墙,替你喊冤。
人群哗然。有叹息的,有摇头的,也有低声议论的。
民愤如水,堵不如疏。只要这火种撒下去,只要有人开始追问,那捂住的盖子,就有了被掀开的可能!
但很快,几个游缴模样的汉子挤了进来,不由分说,将我粗暴地架起。
“这哑女得了失心疯!扰乱市集!带走!”为首的游缴喝道。
我被关进了阴暗的犴狱一角,与几个贼盗关在一处。拳脚像雨点落下,专往肚子上、肋骨上招呼,疼得我蜷成虾米,却叫不出声。一个公鸭嗓子在我耳边低吼:“小贱蹄子,再敢瞎写瞎划,下次就给你扔进真正的乱葬岗,让你跟你那死鬼爹做伴去!”
夜里,一个老狱卒偷偷塞给我半块干饼,低叹道:“丫头,认命吧。你那爹……是撞破了不该看的。你斗不过的。再闹,真就没命了。”
第二天,我被放了出来。身上多了些暗伤,是夜里被同监的犯人教训的,我踉跄着回到宋老爹的小院,还没进门,就被隔壁柳婶一把拽进了她家。
她脸色惨白,一把将我按在凳子上,抬手就要打,手扬到半空,却抖得不成样子,最终化成一声压抑的哽咽,拳头捶在自己腿上。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啊!”柳婶眼泪滚下来,“你去告?你去磕头?那是衙门!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爹怎么没的,你还不明白吗?”
她男人,柳叔,蹲在灶膛前,闷闷地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他愁苦的脸。“晌午我听在驿舍帮闲的王二说,李府的大管家,昨日宴请了县丞的门下掾,席间……提到了‘宋家那个麻烦’,说‘既然不识抬举,就让她彻底闭嘴’。丫头,他们这是要对你下死手了啊!”
柳婶儿一把抱住我,哭出声:“这可怎么办!他们真敢杀人啊!”
小满也哭,紧紧挨着我。
我听着,身子一点点冷下去,可心口那团火却烧得更旺,几乎要炸开。我猛地站起来,眼睛赤红,抓起灶台上的烧火棍,就在地上的浮灰里,用力地划:
——人命草芥!
——公理何存!
灰土飞扬,字迹狰狞。我不是在写,我是在嚎,在用我的血、我的骨头在质问!
划完最后一个字,我丢了棍子,浑身脱力般颤抖,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可我哭不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地上的灰里,
柳婶看不懂我划的字,只是上前一把抱住我,也哭起来:“我的傻丫头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这世道……它不讲这些啊!你爹把你捡回来,教你本事,不是让你去送死的啊!你活着,才有个念想,才……才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
柳叔红着眼,哑声道:“不能再留了。今夜,你必须走。往南,过江。小满,”他叫过一旁早已吓呆的女儿,“去把你那套旧衣裳拿来,再弄点锅灰。”
小满哭着去了。
柳婶翻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囊,里面是几块能久放的干饼,还有一小包盐,几支应急的草药,最底下,是一把五铢钱,硬塞进我怀里。“拿着……路上买口水喝。过了江,找个船帮或者织坊躲起来,千万别再出头……”
我刚要磕头,巷子口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呼喝:“就是这家!搜仔细点,别让那哑巴跑了!”
小满熟门熟路,拉着我就往后院跑。那有个狗洞,我和小满小时候钻过,如今长大了些,蹭得皮肉生疼才挤出去。外面是条更黑的小巷。
我刚爬出来,就听见前院传来砸门声,喝骂声,还有柳婶儿的尖叫和柳叔的闷哼。
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矮墙。小满从洞口伸出头,满脸是泪,无声地用口型对我说:“快跑!别回头!”
我咬了牙,转身钻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我对这县城的大街小巷,很熟,宋老爹以前带我去各处收尸验伤,哪条路僻静,哪处墙矮,我都知道。我像只受惊的老鼠,专挑黑影地方钻。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果然,没多久,就有灯笼的光和人声往这边追来。
“分头找!一个哑巴丫头,跑不远!”
“看见了格杀勿论!上头吩咐的!”
我跑到城墙根。这里有个地方,去年雨水大,冲塌了一小段,用些烂木板胡乱挡着。我知道有个缝隙能钻出去。刚扒开木板,就听见身后脚步声近了。
“在那儿!”
我头也不回,拼命往外钻。衣裳被木刺挂住,撕拉一声,背上***辣地疼。我也顾不得了,挤出去就是野地。我撒腿就往南边跑,那里有条小河,通往大江。
野地里坑洼不平,我摔了不知多少跤,膝盖手掌全破了,终于听到水声,看到那条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的小河。河边系着几条破船,我瞅准一条最小的,解了缆绳,跳上去,用尽力气往河心撑。
刚离岸不久,追兵就到了河边。火把的光晃着,有人骂:“娘的,让她跑了!”
“算了!她出了这地界更没门路了,一个哑巴也掀不起风浪!”
我伏在船舱里,不敢动,任凭那小船顺流往下漂。心跳得像打鼓,冰冷的河水溅上来,混着我头上的血,脸上的灰,流进嘴里,又苦又腥。
我回头望。县城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吃人的兽眼。宋老爹的小院,柳婶儿的家,还有衙门口那对石狮子,都看不见了。
河风呜咽着吹过来,我抹了一把脸,把柳婶儿给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走吧。
只要不死,就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