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凉了,带着草叶的湿气。陈望解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我的肩上。
“忍冬,”他唤我的名字,手指轻轻梳过我的发丝,“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惹你伤心,也不是要你可怜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只是……忍不住了。”
“看到你在地上写那个‘妾’字,看到你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我这里,”他抓起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砰砰跳得又快又重,“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不是疼,是慌。”
我抬起眼,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他紧蹙的眉头。
“我慌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只配那样。”
“人活成现在这副样子,身上必定都背着一道或几道很深的疮疤。”
“我的疮疤,今天……算是揭给你看了。”他苦笑一下,“血淋淋的,不好看。”
“可是这些疮疤,我必须告诉你。”他握着我的手用了点力,“我见过太多人,把从前的事烂在肚子里,以为不说,就不疼了。”
他摇摇头,“不是的。烂在心里,才一直疼。”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很静,却像有重量。
他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像在对我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我们……都是带着伤的人。我的伤在哪里,为什么疼,你今天看见了,摸着了。那以后,你就知道,哪怕是无心,也不会再去碰那个地方。”
他转回目光,深深地看进我眼里:
“同样的道理。”
“我想要真正地爱你,护你,不是把你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女人’,或是‘我陈望的妻子’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想爱的,是那个在乱葬岗把我拖回来的忍冬,是那个手指灵巧、眼睛明亮的忍冬,也是……那个会在沙地上写出‘妾’字、心里藏着我无法想象的寒凉的沈忍冬。”
“我也想知道你的来路。不是要挖你的疮疤,是想……想接着你的时候,知道该避着哪处伤,该护着哪块地方。”
“不是为了窥探,不是为了审视。”他一字一顿,“是为了……认领。”
“把你的过去,你的伤,你所有的怕和痛,也像认下一道疤一样,认进我的生命里。这样,你再碰到类似的坎时,我才知道该如何先一步,把那坎给你填平了,或是……紧紧抓住你的手,一起度过去。”
他停下来,夜色中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我越来越急的心跳。
“所以,忍冬,”他最后说,“如果,如果你愿意信我。”
“如果你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你把那些或许不愿回想的东西……交付出来。”
“那就……告诉我吧。”
“让我看看你的来时路。不管它多么崎岖,多么黑暗。”
“然后,让我们一起,把它走成通往以后的,一条路。”
他说完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闭上眼。
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
而是闪过了很多画面:沈医娘枯瘦的手,宋老爹井边的血,余音最后挺直的背影,小禾姐离开时,心疼地看着我却又对未来憧憬的眼神。
疮疤……吗?
是啊,都是疮疤。
从未真正愈合过,只是用沉默和麻木,一层层厚厚地盖住了。
现在,有个人,不是想揭开它看热闹,而是想……认领它。
把它,连同它所代表的全部过往、全部伤痛,一起,认进他的生命里。
夜风拂过,带走脸上最后一丝泪的湿意。
我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我告诉你。
……
我最早的记忆,是沈医娘满是药香的手,轻轻揉着我冻裂的脚丫。
“丫头,人就跟这忍冬藤一样,命贱,耐寒。冬天越冷,开春缠得越牢实。”
她一边搓,一边慢悠悠地说,“没爹没娘咋了?你就是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要是连自个儿都瞧不上自个儿,那日子才真叫没盼头。”
她是我“捡来”的娘。我在野地里哭得快断气,她捡到了我。
她教我认柴胡、地黄,说识得草药,饿不死。她死在自己治不了的咳疾上,瘦成一把骨头,最后还攥着我的手:“冬儿……活下去……好好活……”
那年我六岁。
此后,宋老爹捡了我,关于他的记忆清晰了很多。
宋老爹是衙门里专管收尸验伤的仵作。第一次见他,是在义庄门口,他正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往板车上挪,一身洗得发白还带着洗不掉的古怪气味的靛蓝短打。我饿得头晕眼花,蹲在墙角看他。
他忙完了,瞥我一眼,没搭理。第二天,我又在那儿。他皱皱眉,扔给我半个冷硬的馍。
他真的不想要我。他想找个男孩,继承他这碗虽然晦气却好歹是衙门里正经工食银、饿不死的饭碗。
是我赖着不走。
我看他搬尸首,就跑去帮他推板车。他验尸,我就在旁边递家伙什,血腥味冲过来,我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着牙,把呕意憋回去,脸憋得发青。宋老爹看了我好几回。
有一回,他对着一个摔死的货郎验了半天,最后指着几处骨头,闷声说:“看这儿,骨头茬子朝外,是摔的。可这儿,”
他指着货郎后脑一处不太显眼的凹陷,“皮没破,里头骨头却碎了,受力方向不对。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这里头有事。”
我听得懵懂,但使劲点头。
他大概觉得我胆子确实异于常人的大,又或许是实在太孤寂。慢慢地,让我进他那间总飘着石灰和草药混合气味的小院了。
他家里清贫,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明察秋毫”,字写得极好,筋骨分明。
隔壁柳婶儿她是这条巷子里少数不太避讳宋老爹的人,她说宋老爹家里原来也是读书的,破落了才干了这行。他媳妇是难产没的,一尸两命,是个成了形的女娃。从那以后,宋老爹就更沉默,也更孤僻了。
七岁那年除夕,特别冷。宋老爹破例打了半壶劣酒,就着一碟盐水煮豆子。
我蹲在灶台边,拿出烤得微焦的红薯,我怕烫着他,笨手笨脚地用袖子裹着,想替他剥掉外皮,结果红薯滚到地上,沾了层灰。
我慌了,赶紧捡起来,用袖子使劲擦。宋老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不敢抬头,只听见他给自己斟了杯酒,酒液撞在碗沿,发出轻响,他盯着跳跃的油灯,忽然哑着嗓子说:“要是……要是我闺女还在,也该……该有你这么大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用手指在冰冷的地上,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划了一个字。
爹。
宋老爹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极轻、极快地,在我头顶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眼圈有点红,别过头,狠狠灌了一口酒。
但从那天起,我喊他爹。不是用嘴,是用眼睛,用我帮他归置验尸工具的利落手脚,用他半夜咳嗽时我默默递过去的那碗温水。
他开始教我东西。不止是认伤验骨。他翻出蒙尘的旧字帖,先教我的不是“人”,而是“尸、伤、冤、骨、真”。
他说:“干我们这行,眼里心里,就得先装着这些。弄明白了这些,才配去掂量那个‘人’字。”
他的字写得真好看,就算是最简单的笔画,也带着一股凛冽的筋骨。他握着我的手腕,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教,“字是人的骨头,不能软,不能歪。” 他这样说。
他毕竟吃的公粮,也有人给他说过媒,他都摇头。邻居柳婶儿有回叹气:“老宋啊,你这是……还惦着秀娘吧?”
秀娘是他难产死的妻。
宋老爹闷头抽旱烟,不吭声。
我跟了宋老爹六年。他寡言,但该教的都教。验伤、辨骨、写状纸。冷了丢件旧袄给我,病了熬碗姜汤。
我十二岁那年,他死了。
死得蹊跷。说是夜里巡更,失足跌进了衙门口那口废井里。
衙门草草定了“意外”,送来二两银子抚恤,被宋老爹一个远房侄子揣走了。
那些平日里只是躲着走、背后嚼舌根的邻居,这回都拢了上来。
“听说了吗?老宋死了!”
“嗐,早说他一身晦气,克人!这回可好,把自己也克进去了!”
“要我说,邪门的是他捡回来那个哑巴丫头!老宋命够硬了吧?克死老婆孩子都没事,怎么这丫头一来才几年,就把老宋克死了?”
“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丫头看着就不祥,天哑!说不定是天煞孤星转世!”
“连老宋这种人都能克死,这得多毒啊……”
“离她远点,沾上怕是要倒大霉!”
我跪在宋老爹冰冷的尸身旁,耳边是他们压低了却清晰无比的议论,像无数只毒蜂在嗡嗡叫。柳婶儿红着眼圈,想扶我起来,欲言又止。
我看着宋老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他脖颈上那处只有我能看懂,分明是被巨大蛮力拧断的痕迹。
爹。
我在心里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们说你克人。
现在,他们说是我克死了你。
我想起他昨天夜里抽着旱烟说:“那秀姑分明是生前被人奸污,再被推下水的。”
这话音还在耳边,他人就没了。
克死他的不是我,是这世道,是那些捂着真相的人。
我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比着口型,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柳婶儿见我这模样,赶紧拉我。我抓住她的手,拼命比划,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手势急促比划:“宋老爹……是被人害的……他的颈骨……折了……”
柳婶儿的脸瞬间白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傻丫头!这话可不能说!会出人命的!”
我挣开她的手,眼里的火越烧越旺。我要去衙门,我要去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