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风就硬得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陈望的伤在恢复期,反反复复,时常低烧。
年关将近,山下镇集里零星响起几声炮仗,我突然想,自己好像也过了不少年了。
最早是跟沈医娘。年三十夜她点一盏小油灯,用石臼仔细捣碎一味叫屠苏的草药,混进一点难得的黍米酒里,温得微热,逼我喝一小口,说能驱邪避疫。
后来跟仵作宋老爹。年节前后死人多,他忙。有一年三十,他从义庄回来,手里竟提着一小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肉,用瓦片烤得滋滋冒油,分我大半。
在余府当丫鬟那年,年是最热闹,也最冷的。府里张灯结彩,杀猪宰羊,香气能飘几条街。大小姐余音心善,塞给我一块用红纸包着的饴糖,甜得发齁。
再后来,在坞堡给豪强做短工。年关下,主家给每个佣工发一小袋粟米,一条手指宽的腌肉,小禾姐偷偷多塞给我一把盐。夜里,我们一群佣工挤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各自用破瓦罐煮自己的粟米饭,就着那点咸肉,也算吃了顿年饭。
我看着他,今年春节,本该是我一个人过,可老天也怕我一人孤单,让我捡到了个人。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挠着,坐不住。
腊月三十那天,我下了趟山。镇集比二八二九冷清,流民比货摊还多。我挤在人群里,手心里攥着那几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
先去了粮店。白面是万万买不起的,最后称了一升最糙的黍米,又咬牙买了两个鸡蛋。
镇集边沿那里有个肉铺的侧巷,平时专倒血水、碎骨和实在不能卖的边角料。平日也有野狗和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在那翻捡。
我去得晚,只剩些刮得发白的猪皮、几根光溜溜的筒子骨,还有一小堆粘着筋膜、颜色发暗的碎肉渣。
摊主正要收摊,看我蹲在那儿看,挥挥手:“想要?两个钱,全拿走。”
我摸出两枚温热的五铢钱递过去,他用一张干荷叶胡乱一包,塞给我。
转身时,瞥见布摊角落扔着一小卷褪了色的旧红布头,大概是裁衣服剩下的,摊主正忙着应付别人,我蹲下身,装作摆弄衣角,飞快地将那卷红布头捡起,塞进袖中,心咚咚跳,脸上烧得厉害。
回去的路上,我特意绕到镇东头。那里有棵老槐树,是镇里几户体面人家惯常倒外头垃圾的所在。
还没靠近,就听见嗡嗡的人声和拉扯的响动。树底下围了十几号人,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和镇上的赤贫户,在有限的垃圾堆里刨食、争抢。
一个妇人从里头挤出来,怀里死死搂着大半只八宝鸭,脸上带着近乎疯狂的得意。另一个老头则攥着几根光秃秃的鸡骨头,正小心地把上面一点筋络撕下来往嘴里塞。更有人为了一小堆混着鱼刺的湿漉漉的厨余,互相推搡咒骂着。
我站在几步外,没立刻上前。冲进去没用,我抢不过那些红了眼的男人,也挤不过那些豁出命去的妇人。
我等。
等那阵疯狂的哄抢稍稍平息,人群渐渐散去一些,我才慢慢走过去,目光落在一堆破陶片和烂瓦罐中间。有一小截红乎乎的东西半埋在黑泥里,我用树枝拨开,是半截残烛,大概是哪家祭祀或夜里照明用剩,随手扔了。没人要这个,不能吃,不能穿。
我飞快地把它捡起,再一瞥,看到不远处有个缺了口的粗陶盏,我捡起来,就着地上一点残雪擦了擦,缺口不大,当个烛台或者小碗,绰绰有余。
烛能发光,盏能盛物,它们干净,至少比直接从污泥里捞出来的吃食干净。它们能让一顿最简陋的饭,看起来像一顿饭,能让一个最破败的栖身之所,像一个能过年的地方。
回到破窑时,天已擦黑。陈望靠着草堆,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落在我冻得通红却明显带着忙碌气息的脸上,有些疑惑。
我先把黍米倒进破瓦罐,加雪水煮上。然后蹲在窑洞最里边,背对着他,就着洞口透进的微光,开始摆弄那些“年货”。
红布头用雪水小心搓了搓,褪色更厉害了,成了暗淡的旧粉色。旧陶盏在溪水里刷了又刷,摆在平整些的石头上,那截红蜡烛插在上面。
我找出藏着的最后一点粗盐,又掏出一直舍不得用的几粒野花椒和一点干姜片。肉渣反复冲洗,挤掉污血,用边缘磨薄了的石片细细地剁。
哆,哆,哆……
单调的声音在窑洞里响起,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陈望的目光跟着我的动作。
肉剁得差不多,混进一点切碎的干野菜,撒上宝贵的盐和碾碎的花椒、姜末。
我买不起麦面,更别说细面。手里只有黍米。我把一部分煮好的米饭使劲捣烂,试图让它产生黏性,在手心里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按扁,边缘薄,中间厚,试图做成一个皮的样子。
很粘,很软,容易破。第一个几乎不成形,烂在了手里。
我抿着嘴,又抓起一小团。这次更小心,用手指一点点往外推碾,呼吸都屏住。
陈望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和那团不听话的黍米搏斗,看着我将一点点暗色的馅料放进去,然后极轻、极慢地,去捏合边缘。
没有褶子,只能勉强封口,形状歪扭,躺在手心里,像个鼓囊囊的、灰黄色的小包袱。
但,它是个饺子。
一个用黍米皮、碎肉渣、野调料包成的,寒酸到极点,却实实在在的饺子。
我把它轻轻放在洗净的陶碟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动作渐渐熟练些,但每个依然丑陋,我一共包了六个。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包完,额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水开后,把六个饺子小心地放进去。黍米皮遇热很快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暗色的馅。它们在滚水里沉沉浮浮。
我小心地拨动,防止粘底。另一边的火堆上,我用最后一点猪皮在烧热的石片上抹了抹,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冒出一点青烟和微不足道的油光。我把剩下的肉馅团成两个小丸子,放在石片上煎。
滋啦……滋啦……
一种久违的、属于油脂和蛋白质的焦香,混合着花椒姜片的辛气,猛地窜出来,霸道地充满了原本只有柴火和霉湿气的窑洞。
陈望的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盯住石片上那两颗渐渐变得金黄、边缘微焦的小肉丸和瓦罐里起伏的饺子。
我也盯着。
看着那油光,听着那滋啦声,闻着那混合的香气,这一下午的奔波、算计、小心翼翼,都值了。
饺子煮好了,肉丸也煎好了。我把它们分到两个陶碟里,每个碟子三个饺子,一个肉丸。
最后,才是那两枚珍贵的鸡蛋。我小心地磕在碗里,饺子汤滚沸,我把蛋液轻轻倒进去,用筷子慢慢搅,蛋液在热水里凝成蓬松柔软的一团。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擦亮火镰。
嗤的一声,那截捡来的、脏兮兮的红蜡烛,被点燃了。
豆大的火苗昏黄、摇曳,却顽强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将碗里简陋的食物镀上了一层柔软模糊的光晕。
我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那点忐忑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满足。然后,我转过身,面对靠在草堆上的陈望。
他一直在看,目光沉静,带着重伤之人的虚弱。
我先拿起那条撕好的、稍宽一些的红布条,走到他身边。
他微微仰头看我,有些不解。
我没解释,只是轻轻拿起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因失血和低烧而显得苍白发烫。
我将那条旧红的布条,小心地、一圈圈地,系在他的腕上。
我打了个结,不是很紧,怕勒着他。然后,我抬起头,对他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尽可能温暖的笑容。
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腕上的红布条,又指了指他的心口,然后双手合十,闭了闭眼,做出祈祷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愿你平安,愿你好起来。
他怔住了,低头看着腕上那抹突兀的红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复杂得我一时读不懂。
然后,我拿起剩下那条窄一些的红布条,同样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布条贴着皮肤,冰凉粗糙。
我也双手合十,闭上眼。
心里很空。
不知该向哪位神明祈求。漫天神佛,谁肯垂怜一个流民哑女?
念头胡乱地飘:
希望今年冬天能过去。
希望他的伤能好。
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然后,一个更深的念头,像水底的石头,忽然浮了上来——
报仇。
为宋老爹翻案。
这念头一起,心口就抽紧了,像被那只粗糙的布条勒住了。
五年了。
从十二岁逃出阳翟,我做流民,挨冻饿,被追杀驱赶,每一年除夕,我都偷偷许这个愿。
每一年,都落空。
十四岁那年,我攒了两年钱,托人往郡衙递过状纸。石沉大海。
到后来,连报仇这两个字,都不敢细想了。
一想,就浑身发冷。
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明知道没用、还非要往墙上撞的绝望。
就像一只蚂蚁,对着山一样高的石碑,日复一日地撞。撞到头破血流,石碑纹丝不动。
这恨,烧得心口疼,恨得牙根酸。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宋老爹那样的好人,死得像条野狗。
害他的人,照样高床软枕,儿孙满堂。
我一个无依无根的流民,拿什么去翻案?拿命吗?
命又值几个钱?
手在抖。
合十的指尖掐进了手背,掐出深深的印子。
不念了,念了也没用。
我睁开眼,再次看向陈望。
这次我的笑容自然了些,指指食物,又指指他,再指指我自己,做一个「请用」的手势。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饭菜简陋,仪式粗鄙。但我尽了全力了。我把能想到的、能凑出的、关于好的一切,都摆在这里了。
陈望一直没动。他就那么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漆黑的眼瞳更加深不见底。
终于,他动了。他没有先去拿食物,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被系上红布条的左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学着我的样子,也将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头颅微微低垂。
他静默的时间比我长得多。眉头微蹙,嘴唇紧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宁静。
他端起那碗蛋花汤,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到我面前。
我愣住,连忙摆手,指向他,又指向他的伤口。
他摇了摇头,执意把碗又往前送了送,眼神温和而坚持。
我迟疑着,接过来,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温热,带着蛋液朴素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对我笑了一下,夹起一个形状歪扭的饺子,看了看,送入口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吞咽的不是粗糙的食物,而是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他时不时会抬头看我一眼,目光相接时,他极轻微地对我点一下头。
然后,他眼睫飞快地颤了颤,随即又垂下,更认真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一颗很大的、晶莹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滚落,啪嗒一声,正正砸进他面前盛着蛋花汤的陶碗里,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然后继续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那截蜡烛很快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窑洞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炭火的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正月初五那日,阴云裂了缝,久违的日头光漏下来些,落在窑洞口的地上,晒出一小片灰白的光斑,能看见浮尘在里面慢慢地舞。
陈望靠着墙根,脸色还是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看着那点光斑,眯了眯眼。
我正把昨晚吃剩的鱼骨头捡出来,准备磨碎了当肥料撒在洞外那几棵半死不活的野蒜边上。一抬头,看见他盯着日头发呆。
我放下鱼骨,在墙角的浮土上划拉。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太阳,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躺着的小人。最后,我用手指从太阳画了条线,连到小人身上。
他看懂了,嘴角动了动:“晒太阳?”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没立刻动。我手就那样伸着,也不催。
窑洞里静,只有洞外远远的鸟叫,短促的一声两声。
他终于把手递过来,借着我那点力气,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我才到他肩膀。
他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胳膊,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又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挪到窑洞口,那块有光的地方。
我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扶他坐下。日头暖烘烘地晒在背上,很舒服。风还是冷,但裹着阳光就不那么刺骨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把那几根鱼骨头拿出来,继续用小石片磨。骨粉细细地落在地上。
他坐着,仰起脸,闭上眼睛,让日头全照在脸上。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好久没这么晒过太阳了。上次,好像还是在上谷郡的校场上。”
我没停手,骨粉簌簌地落。
他转过头,看我磨骨头:“这又是什么说法?”
我在土上写:肥。然后指了指洞外那几棵蔫头耷脑的野蒜。
他看了看,笑了:“你倒是什么都不浪费。”
我没接话,磨得更仔细了些。有些细小的骨刺容易扎手,我得很小心。
静了一会儿,他又说:“忍冬,你信不信,这世道能变好?”
我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他。
他脸上被阳光照着,那些因为伤痛和风霜留下的纹路都淡了,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点天光。
我低下头,在土上划拉,写得很慢,有些笔画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
他看见了,探过身子,用手指把我那个歪扭的「好」字描了描,改得端正了些。
“这样写。” 他手指修长,带着伤后的虚浮无力,但划在土上的线条却很清晰。
我看了看,点点头,用手掌把那片土抹平,重新写了一遍,还是有点歪,但比刚才像样了。
他看着我写,等我写完了,才说:“我信。就算我见不到,我也信以后会有人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卖菜,晒太阳。不用怕饿死,不用怕被抢,不用把脸涂脏,把好东西东***藏。”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像发誓,倒像是陈述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我捏着石片的手指紧了紧,骨粉落得更快了些。
“要是……”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要是得拼掉很多条命,包括我的,才能换那么一天,也值。”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他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有点透明:“吓着你了?我没那么容易死。你能把人从阎王殿拽回来,阎王爷可不敢再收我了。”
我没笑。
我放下石片和骨头,在土上重重地写:不 值。
两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土都被划出深深的沟。
他看着我写,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融在阳光和微风里:“对你来说,可能不值。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值当的活法了。”
我不赞同,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去溪边摸螺。
那天之后,晒太阳成了常事。只要日头好,我就扶他出去坐坐。
我们的“对话”多了起来,大半靠写字。他知道我认字不多,总是拣最简单紧要的说,遇到我不会写的,他就先写一遍,我再跟着描。
我把最后一点豆子泡了,想发点豆芽。几天后,豆子果然冒出了小小的、鹅黄的芽尖。我高兴,拉他来看。
他凑近瓦罐,看着里面那点生机,又看看我的眼睛,笑着说:“你这双手底下什么都能活。”
我在旁边的沙土上写:是 豆 子 自 己 要 活。
他念出来,点点头:“豆子自己要活……说得对。”
我又去捡来一把干红枣,瘦瘦小小的,但甜。晚上煮野菜汤时放了两个进去。
汤熬好了,他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一口,抬眼问我:“这汤……怎么有点甜?”
我抿着嘴,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小把干枣,摊在手心给他看。
他看看枣,又看看我故意装作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伸出手,不是拿枣,而是用指尖,极快、极轻地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
“小气鬼,就放两个。” 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
我愣住了,鼻尖上那一点触感凉凉的,痒痒的。
他也呆了一瞬。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低头喝汤了,只是面色涨得通红,脸快要埋到碗里了。
我慢慢握拢手掌,把枣子收回怀里。耳朵根有点热,只好也低下头,大口喝汤,汤里的甜味丝丝缕缕,好像比刚才更明显了。
日子就像洞外溪水,悄没声地流。
他伤好得慢,但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约摸着一个月左右,寒冬就要过去了,他帮***活也更利索了,虽然还是笨拙,但撕野菜不再那么狼狈。他依旧会说些死得其所之类的话,但我不再写「不值」反驳他。
我只是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停下手里的活,静静看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事,把米淘得更仔细,把火烧得更旺,把藏钱的蓝布包拿出来,把里面的铜钱一枚枚擦亮,再放回去。
而他对我的称呼,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最初的沉默,到“姑娘”,变成了偶尔脱口而出的——
“忍冬,你看这云,像不像匹马?”
“忍冬,柴火是不是快没了?”
“忍冬……”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小时候陈医婆教我认星星时,指着头顶那片干净夜空的那种亮。专注,且带着点欣喜。
他会注意到很多我自己都忽略的事。
比如,我习惯把柴火按粗细长短分开堆,捡回来的野菜也分门别类放好。有一次他靠在洞口晒太阳,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忍冬,你这收拾的比我营里那些辎重兵还利索。井井有条,像个女将军在排兵布阵。”
我愣住了,低头看看那些柴火野菜。这不过是活下去的本能,怕用时抓瞎,怕饿死。从来没人把这说成……排兵布阵。
脸上有点热,我扭过头。
他还喜欢看我煮东西。
就那么几样野草、偶尔掏到的鸟蛋、捞的小鱼,变不出花来。可他总看得认真,等我盛给他时,他会很郑重地说:“忍冬,你手艺真好。火候总是刚好,盐也放得准。”
好像我做的不是勉强果腹的东西,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最让我心慌又熨帖的,是他说话。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话其实不多,可这段时间他好像总有话说。
他讲他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摔下来,讲他第一次拿刀手抖,讲他那些阵亡的兄弟,讲他理想中太平年景该是什么样子……很多很多话。
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么多话,还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有时他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住,看着我,然后很轻、很认真地说:
“忍冬,你眼睛真亮。”
“忍冬,你懂的真多。”
“忍冬,你心真善。”
每一次,我都像被烫到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些词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他说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比我好上千百倍的人。
直到有一次,他看着我给那棵忍冬藤浇水,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我说:
“忍冬……真是个好名字。”
他念得很慢,像在咀嚼这两个字里的滋味。
“像你。能忍,耐寒,只要有一点土、一点光,就能活出一大片生机来。 ”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这个名字,是沈医娘给我的,带着怜悯,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成了赞美,成了对我这个人的肯定。
被他那样看着、说着,我好像也慢慢相信了——是的,我真的没那么糟。也许,我值得被这样对待。
那是比吃饱穿暖更让人贪恋的温暖。
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值得被细细打量和由衷赞美的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