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是真真切切的疼。
像有人捏着银针,一根接一根挑我的神经,串成绷紧的弦,风一吹就颤,颤得骨头缝都发麻。
我跪在龟裂的玄武岩上,蝶影钻进眉心留下的幽蓝通道,正跟着心跳一亮一灭。
亮起来时,视网膜上就钉着那串数字——71:12:07,红得像血,擦不掉,闭着眼都能看见。
“呼……”吐出的白雾在半空凝住,竟成了钟形壳的模样,轻轻晃着,“滴答、滴答”,跟母亲最后那几天输液管里的动静一个样。
壳里藏着啥?
我凑过去闻,一股药香漫出来——苗疆巫医煮《黄帝内经》的陶罐味,混着敦煌壁画剥落的尘土腥,还有点父亲实验室里酒精的呛。
“别停。”
耳蜗里钻进来个声音,像父亲,又像我自己咬着牙说话,“血码传上去了,想看下一页,就得让这壳裂开。”
我咬破舌尖,腥甜涌上来,对着空中的钟形壳啐过去。
血珠撞在虚无的壳壁上,“叮”一声脆响,跟敲玉磬似的。
壳壁裂了道缝,里头竟裹着颗小小的心,透亮透亮的,是淡金色树脂浇的,每跳一下,表面就浮起行篆文:李青阳,第0.3%自由意志,验证中——树脂心脏“啪”地炸开,千丝万缕的铜线顺着我瞳孔钻进来。
世界“唰”地被撕成两张胶片,在眼前晃。
第一张——实验室,无影灯亮得刺眼。
父亲抱着襁褓里的我,捏着手术刀划开我左脚踝的皮,要往里塞“因果律受体”芯片。
母亲站旁边,手里捏着根银针,针尾悬着滴她的血,红得像颗小朱砂星。
她没哭,就哼《逍遥游》的调子,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可每个字都软乎乎的。
芯片塞进去,父亲拿甲骨文“立”字封伤口,字痕浸在血里,像把锁,咔嗒扣上了。
第二张——还是那间实验室,却落满灰。
父亲不在,就母亲一个人。
她把我的血滴进玉树枯枝,枝桠“噌”地抽出芯片叶,绿得发蓝。
她摸叶片,跟摸小娃娃似的,低声说:“孩子,别怪爹妈心狠,削掉0.3%的自由意志,你才能在天道的缝里喘口气。”
说完把玉树塞进钟形壳,壳“啪”地合上,跟从没开过一样。
胶片“唰”地灭了,铜线“嗖”地缩回树脂心脏。
空中的缝又合上,倒计时跳成——71:11:29。
我跪地上,满嘴都是苦的,跟吞了黄连似的:“原来……我早被你们改得面目全非了。”
“是护着你。”
背后传来少女的声音,带着铜铃“叮铃”响。
回头,素问又从雪雾里走出来,这次怀里抱着那株玉树,叶片上全是我的血印子。
她光脚踩在我刚啐的血点上,脚尖轻轻碾,血珠就变成个甲骨文——“忘”。
“忘了那0.3%,你才能活。”
她把玉树递到我眼前,叶片“哗啦啦”响,像无数小牙在啃我的记性。
“忘?”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冰得像握了根融了一半的铜管,“要是连自个儿被抢了啥都忘了,还咋把它夺回来?”
素问抬眼,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树脂心脏,一下下跳。
她轻声问,像吹羽毛:“夺回来,你会疼。
疼到山塌了,海干了,宇宙重新洗牌——你也愿意?”
“愿意。”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地底下石头摩擦的糙劲。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嘴角弯得像把薄刀:“那你就接着疼。”
话音刚落,玉树叶子“咔嚓”全断了,每片都在空中转,变成小钟形壳,把我围在中间,像座透亮的林子。
壳壁上显出不同时候的我——奶娃时的我,脚踝淌血,还咯咯笑,抓着父亲的手指啃;半大时的我,在实验室偷摸拿激光笔烧芯片的地方,皮焦了一块,眼神却倔得像头小牛;现在的我,跪在这里,掌心血糊糊的,可攥着那枚甲骨,指节都白了——所有“我”同时张嘴,声音叠在一块儿,震得空气发颤:“以立为破,可生归墟。”
这声儿化成道低频脉冲,“嘭”地震碎了周围的钟形壳。
碎片没落地,倒汇成股金色的水,顺着我的眼耳口鼻往里灌。
世界一下子静了,就剩心跳——咚、咚、咚——跟倒计时的数字一块儿跳:71:10:00。
那股金水流到胸口,重新捏出颗树脂心脏。
这次,表面浮着的不是啥验证字,是把光钥匙,齿纹正好对上我被删的0.3%基因——父亲亲手切的,母亲亲手封的,现在,我亲手抢回来了。
抬头,雪雾散了,倒悬的昆仑正过来,山脊上裂道黑缝,像扇门。
门后飘来父亲年轻时的笑,带着实验室消毒水的味:“欢迎回家,李青阳。”
我攥紧那把光钥匙,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玄武岩的缝里,铜线全灭了——像谁拔了电源,又像给新的活法让道。
倒计时钉在71:09:44。
门缝要合上时,听见素问在远处喊,风把她的话撕得零零碎碎,可每个字都扎进我耳朵:“别忘了,疼是你活着的唯一记号。”
我笑了,血从嘴角渗进牙花子,咸得像吞了口海。
“放心,我能疼到宇宙重新开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