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正盯着雪线一寸寸往后缩。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退,是带着刻度的——七厘米,精确到毫米,像有人拿隐形的尺子从昆仑山顶往下量,量完就卷,卷得又快又齐,雪尘被风掀起,灌进领口时带着冰碴子,冻得后颈皮肤发麻。
这触感太熟悉了。
十九年前父亲失踪那天,也是这样的冰碴子,顺着后颈钻进衣领,他只来得及说句“去交卷”,整个人就连同那辆量子通讯车,蒸发在海拔五千三百米的浓雾里。
通讯器最后传来的电流声,跟现在雪粒打在头盔上的频率一模一样。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片雪。
不化,不融,边缘泛着青铜色的冷光,棱角硌得掌纹发疼。
血珠顺着刻痕渗出来,在雪片上凝成个歪歪扭扭的“石”字——像女娲补天时漏下来的熔岩滴,又像母亲临终前捏着我手按在遗嘱指纹区的那枚指印,干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交卷?”
我咧开嘴笑,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混着雪粒咽下去,“我连题面都没见着。”
话音刚落,松涛突然卡住了。
万籁像被真空抽走,连风都停在半空中。
紧接着,***道风柱从雪谷里拔地而起,白花花的雪雾裹着风柱转,转成乾卦初爻的“≡”形,把天劈成黑白两半。
脚底的冰面开始发颤,低频共振顺着靴底往上爬,像谁在敲地幔深处的铜鼓,咚、咚、咚,震得牙床发麻。
“题目不难。”
风柱中间浮起道影子,穿的是父亲那件旧外套,领口却伸着几根数据线,冷光在雪雾里晃,“证明自由意志不是算法剩下的渣。”
我盯着他袖口掉下来的芯片,正好嵌进掌心甲骨的裂缝里。
血一下子被吸进去,皮层下亮起幽蓝的光——是我的基因序列,第21对染色体末端缺了个小角,0.3%的重复片段,正是当年父亲在实验室里删掉的“因果律受体”。
“合着你们拿我当答题卡填?”
我笑出声,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不是考生啊。”
影子没答话,只抬手指向山顶。
雪线己经退到最顶端,露出底下漆黑的玄武岩,岩体上全是圆坑,首径不多不少七十三厘米,像被无数只眼睛瞪着。
下一秒,那些“眼睛”突然睁开,青铜色的年轮在坑里转起来,转出《道德经》第西十八章的刻痕,字缝里渗着淡金色的树脂,滴在鞋尖时“啪”地凝成个小钟壳。
指腹摩挲着钟壳,突然听见里面飘出母亲的呼吸声。
轻得像雪崩前的裂纹,我却背得比自己的心跳还熟:“青阳,哪天山开始流血,你就把血喝下去,别问为啥。”
树脂突然化了,顺着指尖往血管里钻,凉得像父亲失踪那天的雾。
脑子里炸开无数碎片——苗疆巫医的银针在火上转,敦煌壁画的飞天掉了根飘带,马里亚纳海沟的归墟之眼眨了下……全被一根线串着,线头攥在我心脏里,跳得跟刚才的铜鼓声重合。
“行,我交卷。”
我摸出匕首划开掌心,血顺着甲骨的沟壑流,流成个“立”字,不是破罐破摔的“破”。
把染血的甲骨拍向玄武岩的瞬间,钟壳“叮”地碎了,脆得像母亲临终前断气的那声轻咳。
山突然黑了,只剩心跳声。
父亲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带着点我从没听过的温度:“李青阳,答案传上去了。
剩72小时,等着阅卷吧。”
黑暗里摸了***口,心跳漏了半拍——像是被谁借走了半下。
我知道,这是阅卷开始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