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沉钩“铁器者,农夫之死生也。
死生用则仇雠灭,仇雠灭则田野辟,田野辟而五谷熟。
……县官鼓铸铁器,大抵多为大器,务应员程,不给民用。
民用钝弊,割草不痛。
是以农夫作剧,得获者少,百姓苦之矣。”
——《盐铁论·禁耕》“磐石千里,不可谓富;象人百万,不可谓强。
石非不大,数非不众也,而不可谓富强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敌也。
今商官技艺之士,亦不垦而食,是地不垦,与磐石一贯也。”
——《韩非子·显学》黔首·自实孙良家的茅草屋里,气氛压抑。
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这是一家三口今晚的晚饭。
孙囡己经睡熟了,孙氏坐在炕边,轻轻抚摸着肚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孙良坐在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在计算,如果真的被征去徭役,家里这点存粮,婆娘和孩子能撑多久。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了。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灭了屋里唯一的一盏油灯。
“谁!”
孙良猛地站起身,顺手抄起身边的一根顶门杠。
“孙良!
好大的胆子!”
赵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随后,两个举着火把的卒吏走了进来,将屋子照得通亮。
孙良看清了来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作镇定,放下顶门杠,拱手行礼:“不知亭长大人深夜造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是秦代的规矩,黔首见到官吏,必须行大礼,言语必须恭敬,否则就是“不敬”,要受鞭笞之刑。
孙氏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抱起睡梦中的孙囡,躲到了孙良身后。
赵甲大摇大摆地走进屋,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锅还没喝完的稀粥上。
“哼,日子过得不错嘛,还有粥喝。”
赵甲阴阳怪气地说道。
“亭长说笑了,这不过是填填肚子罢了。”
孙良陪着笑脸,“不知亭长深夜前来,有何公干?”
赵甲走到孙良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孙良,你可知罪?”
孙良心中一紧,但脸上还是装作茫然:“亭长,小人一向奉公守法,按时交租,不知何罪之有?”
“奉公守法?”
赵甲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你报的田亩是半亩?”
“回亭长,正是半亩。”
孙良道。
“放屁!”
赵甲猛地一拍桌子,“我看你这地,至少有一亩!
你这是‘匿田’!
按照秦律,匿田者,罚二甲,没入官府!
若是交不出甲,便要服劳役!”
孙良脸色大变:“亭长,冤枉啊!
小人的地,确实只有半亩,还是盐碱地,产量极低,这村里的人都知道啊!”
“我说是一亩,就是一亩!”
赵甲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来人,给我搜!
看看有没有私藏的粮食和铁器!”
“是!”
两个卒吏应了一声,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锅被砸了,炕被掀了,连墙角的老鼠洞都被捅开了。
孙氏吓得大哭起来:“官爷,别搜了,别搜了,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一个卒吏走过来,粗暴地推开孙氏,差点把她推倒在地。
“住手!”
孙良怒吼一声,冲了上去。
“怎么?
想造反?”
赵甲拔出铜剑,架在了孙良的脖子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孙良瞬间清醒过来。
造反?
在大秦,造反是灭族的大罪。
他不敢动了。
“孙良,你最好老实点。”
赵甲冷冷地说道,“只要搜出铁器,你就完了。”
孙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把铁犁,就埋在屋外的地里。
他们会去搜吗?
屋里被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斗陈粟,还有一些破旧的麻布。
“亭长,屋里没有。”
一个卒吏汇报道。
赵甲皱了皱眉,目光转向屋外那片黑漆漆的土地。
“屋里没有,不代表地里没有。”
赵甲阴恻恻地说道,“走,跟我去地里搜!
我就不信,你这半亩地,能打出这么多粮食!”
孙良的脸色惨白如纸。
“亭长,天这么黑,地里啥也看不见啊,要不明天……”孙良试图拖延。
“少废话!
带路!”
赵甲一脚踹在孙良的腿弯处。
孙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是,小人带路。”
孙良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腿肚子首转筋。
一行人举着火把,来到了屋外的田地里。
寒风凛冽,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赵甲指着那半亩地:“给我挖!
一寸一寸地挖!”
两个卒吏拿起锄头,开始在地里乱挖。
孙良站在一旁,浑身颤抖,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那把铁犁就在那棵枯树底下,离这里不过几步远。
“亭长,真的没有啊,您这是何苦呢……”孙良带着哭腔说道。
“闭嘴!
再敢多言,割了你的舌头!”
赵甲喝道。
突然,一个卒吏“咦”了一声。
“怎么了?”
赵甲连忙问道。
那个卒吏指着脚下的一块地:“亭长,您看这里,土是新翻的,而且比别的地方松软。”
孙良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赵甲走过去,看了看,冷笑一声:“挖开!”
那个卒吏举起锄头,狠狠地挖了下去。
“哐当”一声。
锄头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卒吏扔下锄头,用手扒开浮土。
一把锈迹斑斑但依然锋利的铁犁,出现在了火光之下。
“亭长!
找到了!
是铁器!”
卒吏兴奋地喊道。
赵甲哈哈大笑:“好!
好!
孙良,你还有什么话说?
私藏铁器,图谋不轨!
这可是重罪!”
孙氏看到铁犁被挖出来,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良哥……”孙良看着那把铁犁,眼神空洞。
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