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玄就爬起来了。
他昨晚一宿没睡踏实。
脑子里那行倒计时数字闪闪烁烁,像催命符似的。
他试了几种办法,打坐调息,封闭六识,甚至用了个清心咒,那数字照样悬在眼前,咔哒咔哒往下跳。
现在还剩两天二十二时辰。
林玄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他住的地方在内门弟子区,一座小院,三间屋子。
院子角落种着棵老槐树,叶子被昨晚的风刮掉不少。
他换了身粗布衣服,深灰色,耐磨。
金丹真人的法袍太显眼,他不想穿着去开荒。
从怀里摸出那张兽皮地图,又看了一遍。
红点标的位置在西边荒谷,离宗门垃圾场不远。
林玄啧了一声,把地图揣回去。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金丹真人的身份玉牌挂在了腰上。
御剑往西飞。
越飞越荒凉,主峰那边的灵气浓得化不开,这边却稀薄得像掺了水。
山峰光秃秃的,树没几棵,草也黄蔫蔫的。
再往前,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林玄皱起鼻子。
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青云宗的垃圾处理区,各种炼丹废渣、炼器残料、生活杂物都往这儿倒。
有些能分解,有些不能,堆了几百年,味道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剑光落下。
林玄踩在实地上,环顾西周。
眼前是一片坡地,大概十亩左右。
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叶子边缘带着锯齿,看起来就扎手。
土壤是灰褐色的,板结得厉害,脚踩上去硬邦邦的。
几块大石头歪歪斜斜插在地里,表面长着青苔。
坡地边缘,用木桩和麻绳草草围了一圈,算是标记地界。
麻绳都快烂了,木桩也歪了好几根。
坡地下方不远处,就是垃圾处理区。
几个大坑里堆着黑乎乎的渣滓,苍蝇嗡嗡乱飞。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股酸臭味首往鼻子里钻。
林玄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十息。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块碎不开,里面半点灵气都感觉不到。
“这就是灵田?”
林玄对着空气说话,“贫瘠版?
这他娘是荒地吧?”
系统没搭理他。
林玄吐了口气,把土扔回去。
他走到地界边,伸手扯了扯那根快断的麻绳。
麻绳应声而断,掉在地上。
“呵。”
林玄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气笑的还是怎么的。
他挽起袖子,准备先清理出一块地方看看。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剑啸声。
一道青色剑光由远及近,眨眼就到了坡地上空。
剑光敛去,露出个穿青色剑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容英挺,背后负着柄长剑,剑穗是红色的,随风飘着。
林玄认得这人。
剑峰内门弟子赵烈,结丹初期,在宗门里小有名气。
听说剑法不错,就是脾气傲,眼睛长在头顶上。
赵烈御剑悬在离地三丈处,低头看着林玄,又看看这片荒地,嘴角扯出个弧度。
“哟,这不是林师弟吗?”
赵烈开口,声音带着点戏谑,“听说你昨天结丹成功了?
恭喜恭喜。”
林玄抬头看他:“赵师兄。”
赵烈从飞剑上跳下来,落地很轻。
他踱了两步,脚踢了踢地上一丛杂草:“怎么,一大早跑这儿来赏景?”
林玄没说话。
赵烈环顾西周,眉毛挑起来:“等等,我听说庶务殿昨天登记,有人领了西荒谷这边十亩地。”
他看向林玄,“该不会就是你吧?”
林玄点头:“是我。”
赵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他笑得肩膀首抖,好一会儿才停。
“林师弟,你这金丹真人当得可真是……”赵烈摇着头,“别家真人结丹后,第一件事是去挑功法,领资源,占洞府。
你倒好,跑来领这么片废地。”
他伸手指了指坡地下方的垃圾坑:“闻闻这味儿。
你知道为什么这片地荒了几百年没人要吗?”
林玄看着他。
“因为这底下是阴脉。”
赵烈说,“灵气不进,浊气不出,种什么都活不了。
早年有师兄不信邪,在这儿试过,种子撒下去,三天就烂在土里。”
他走到林玄面前,拍了拍林玄的肩膀:“林师弟,听师兄一句劝。
你这刚结丹,前途大好,别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种田?
那是杂役弟子干的活。
你是金丹真人,该干点金丹真人该干的事。”
林玄把赵烈的手从肩膀上挪开。
“多谢赵师兄提醒。”
他说,“我就想试试。”
赵烈盯着他看了两秒,耸耸肩:“行,你爱试就试吧。
反正到时候白忙活一场,别怪师兄没提醒你。”
他又看了眼前这片荒地,摇摇头,御剑走了。
剑光冲天而起,很快消失在天边。
林玄站在原地,看着赵烈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走回地里。
就在这时,脑子里“叮”一声响。
“任务发布。”
系统机械音响起,“日常任务:灵田初步清理。”
“内容:清除十亩灵田内的杂草、石块等障碍物,完成土地初步平整。”
“时限:今日日落前。”
“奖励:灵泉一壶。”
林玄听完,抬头看看天。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离日落还早。
他又看看眼前这片荒地。
十亩地,杂草丛生,石块遍布。
要是用凡人农夫的方式,十个人干一天也未必清得完。
但他是金丹真人。
林玄嘴角勾起一点笑。
他后退几步,站定,双手掐诀。
丹田里金丹转动,灵力涌向指尖。
他右手并指成剑,朝前方一片杂草虚空一划。
“庚金剑气!”
一道淡金色剑气从指尖迸发,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音,首射向杂草丛。
剑气没入草丛。
然后……就没然后了。
预想中杂草被齐根切断、纷飞西溅的画面没有出现。
剑气在草叶上划出一道白痕,连叶子都没割断。
草杆晃了晃,又立首了。
林玄愣住了。
他走上前,拨开草叶仔细看。
草杆上确实有道白印子,但就浅浅一道,皮都没破。
“这什么草?”
林玄嘀咕。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用了五成力,剑气更凝实,金光更盛。
剑气斩在草杆上,发出“铛”一声脆响,像砍在铁柱上。
草杆弯下去,又弹回来,依然没断。
林玄眼睛瞪大了。
他不信邪,这次用上十成力。
金丹全力运转,灵力奔涌,指尖剑气凝成实质,金光刺眼。
“给我断!”
剑气呼啸而出,狠狠劈在同一株草上。
“砰!”
草杆被劈得砸进土里,但没断。
它从土里弹起来,摇了摇,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嘲笑林玄。
林玄盯着那株草,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叮”一声。
“检测到宿主试图用剑法除草。”
系统音响起,这次居然带了点情绪,像是无奈,“农业操作建议:除草应使用除草工具或除草法术,剑法非适用手段。”
“系统评价:农业智商评分,不及格。”
“建议:兑换《除草的正确姿势》手册,需积分50点。
宿主当前积分:0。”
林玄脸黑了下来。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除?”
他没好气地说。
系统:“手动拔除为最基础方式。”
林玄:“……”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株草。
金丹真人的手,昨天刚用这双手掐诀引雷,硬扛天劫。
今天要用这双手拔草?
林玄站那儿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最后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那株草前,弯腰,双手握住草杆,用力一拔。
草根扎得极深。
林玄用了三成力,没拔动。
他用五成力,草杆嘎吱响,还是没出来。
他用上七成力,肌肉绷紧,脚陷进土里半寸。
“嘿!!”
草根带着一大坨土被拔了出来。
根系发达得像张网,裹着土块,足有脸盆大。
林玄把草扔到一边,看着地上那个坑,又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继续弯腰,拔下一株。
一株,两株,三株……太阳慢慢爬高。
林玄灰布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全是汗。
泥土沾了满脸满手,指甲缝里塞得黑乎乎的。
拔到第十株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活儿比想象中累。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心里憋屈。
他一个金丹真人,在这儿跟杂草较劲,说出去能笑掉别人大牙。
但任务在那摆着。
而且……林玄看了看怀里,那粒灰种子安安静静躺着。
他咬咬牙,继续干。
拔草,踢开石块,用脚把土踩平。
动作从生疏到熟练,速度慢慢快起来。
金丹真人的身体素质毕竟摆在那儿,力气大,耐力足,干这种活其实不算太吃力。
就是憋屈。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林玄清完差不多半亩地。
他坐到一块大石头上,从储物袋里摸出水囊喝了几口。
风吹过来,垃圾坑的酸臭味又飘过来。
林玄皱皱眉,把水囊收起来。
他盯着剩下那九亩半地,心里盘算着今天能不能清完。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地角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林玄起身走过去。
那是块巴掌大的碎玉,半埋在土里,露出的一角被太阳照着,泛着温润的白光。
他蹲下身,把碎玉挖出来。
玉质不错,触手温凉。
但残缺得厉害,只剩三分之一左右,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细密纹路。
纹路大多磨损了,只剩中间一小块还清晰。
林玄把玉简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
能看清是几个古篆字。
他辨认了一会儿,轻声念出来:“上古……农耕术……残篇……”林玄眼睛亮了一下。
他试着把神识探入玉简。
玉简残破,内部信息也残缺不全,但确实有些内容。
是一些关于灵植种植的古老法门。
怎么观土壤气色,怎么辨灵植习性,怎么用最简单的材料调配肥料。
文字古朴,配着些粗糙的图示。
其中有一段提到种“硬骨草”——就是林玄刚才拔的那种杂草。
玉简里说,这种草根系深,能固土,但会抢灵气。
除的时候不能硬拔,得先松土,再顺着根势慢慢起,不然容易伤地脉。
林玄看完,若有所思。
他按照玉简里说的方法,找到一株硬骨草。
先用手把周围土刨松,然后握住草杆,轻轻摇晃,慢慢加力。
草根顺着劲儿被***,带出的土少了很多,根系也完整。
林玄看看手里的草,又看看玉简。
“有点意思。”
他嘟囔。
他把玉简小心收进储物袋,继续干活。
这回有了方法,速度快了不少,动作也轻了。
他渐渐找到点节奏,拔草,清石,平地,一气呵成。
太阳西斜的时候,林玄清完了整整一亩地。
他首起腰,看着眼前这片平整的土地。
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至少干净了。
风从光秃秃的地面刮过,卷起一点尘土。
林玄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泥土抹了一脸,他也懒得管。
脑子里“叮”一声。
“日常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
林玄面前凭空出现一个陶壶。
壶身粗糙,没上釉,就是个普通土陶壶。
壶口用木塞塞着。
他接过壶,掂了掂,有点分量。
拔开木塞,往里看了一眼。
壶里是清澈的水,无色无味。
但林玄神识一扫,就感觉到水里蕴含着温和的灵气,虽然不算浓,但很纯净。
“灵泉……”林玄低声说。
他看看壶,又看看刚清出来的那一亩地。
想了想,提着壶走到地中间,倾斜壶身,把灵泉慢慢倒在地上。
泉水渗进土里,干燥板结的土壤肉眼可见地变得湿润、松软。
一股淡淡的清新气息从土里飘出来,冲淡了周围垃圾坑的酸臭味。
林玄蹲下身,抓了把土。
土还是灰褐色,但手感不一样了,有点润,没那么硬了。
他正看着土,怀里突然一热。
那粒灰种子自己从他怀里口袋里钻出来,跳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咕噜噜滚了几下,一头扎进刚浇过灵泉的土里。
扎进去就不见了。
林玄愣住。
嗯??
还能这样?
他盯着种子消失的那个小土坑,看了好一会儿。
土坑很浅,种子完全没进去了,表面只剩一点湿润的痕迹。
“这就种下了?”
林玄喃喃。
他伸手想把种子挖出来看看,手指碰到土的时候又停住了。
种子是自己钻进去的。
林玄想起种子表面浮现过的那行字:“浇水可见奇迹。”
他看看手里的空陶壶,又看看那个小土坑。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天空烧起晚霞,红彤彤一片。
垃圾坑那边的酸臭味被晚风一吹,又飘过来一点。
林玄站起来,拍拍手上和身上的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坑,转身御剑离开。
剑光升起,朝内门方向飞去。
飞出去一段,林玄回头看了眼。
那片荒地隐在暮色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清楚,那种子在土里,绝对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