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窗外梧桐叶上积落的灰尘,一层,又一层,悄无声息地覆盖着。
每天早上八点,张阳会准时出现在保险公司那间不大的会议室。
空气里漂浮着隔夜茶水与复印机粉尘混合的淡淡气味,他闻不到,但能感觉到那股陈滞。
部门人不多,十来个,大多是中年面孔,带着各自生活磨砺出的倦怠或圆滑。
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也是唯一需要每天早到,负责打开电脑、连接投影、在花名册上打钩的那个人。
“综拓部,晨会。”
他声音不高,对着稀稀拉拉坐下的同事们念出流程,“第一项,昨日工作简报……王新宇组,企业意外险续保跟进;李姐,学校学平险方案沟通……”流程是固定的,话语是机械的。
大家低头刷着手机,或小声交谈着昨晚的电视剧。
这只是每天必须走的一个过场。
张阳念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数字和项目名称,感觉嘴唇开合与大脑之间隔着一层雾。
他念完,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王总。
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穿着常年不变的深色夹克。
他是母亲多年前在纺织厂时的师傅,后来下海做了保险,算是闯出来了。
舅舅和他是老朋友,张阳出了车祸后,工作没了着落,母亲抹着眼泪求到王总这里。
王总没多说什么,把他安排进了综拓部团险岗,说是“先跟着学习,做些基础工作”。
王总接过话头,声音洪亮些,讲几句行业动态,强调一下团队协作,偶尔点名问某个老员工项目进度。
他的目光有时会掠过张阳,短暂停留,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无殷切期望,也无明显失望,只是一种长辈式的、略带疏离的关照。
张阳知道,自己这份每月固定三千块底薪、几乎不用背负业绩压力的“工作”,是王总看在过去情分上的照顾,是一张让他不至于彻底沉沦的安全网。
他感激,却也在这份安稳中,感到一丝无处着力的羞惭。
晨会通常二十分钟结束。
同事们如蒙大赦,拎起包,互相招呼着“我去见个客户”、“我去银行办点事”,迅速散去了。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他和负责内勤的徐主任。
徐主任是个和蔼的阿姨,会把需要录入系统的保单文件推给他,语气总是很客气:“小张,不着急,慢慢弄,核对清楚就行。”
那些厚厚的保险合同条款,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法律责任条文,看久了让人头晕。
张阳处理得很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那份车祸后留下的、细微却顽固的神经滞涩感,让最简单的录入都变得不那么流畅。
徐主任从不催促。
往往不到十一点,手头暂时性的工作就处理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风声和徐主任偶尔接电话的声音。
张阳会坐一会儿,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然后,默默关掉文档,站起身,对徐主任低声说:“徐姨,我出去一下。”
徐主任从老花镜上方看他一眼,点点头:“去吧,下午没事就不用过来了,天热。”
他知道,这是王总默许的。
只要每天晨会出现,把分内的那点文书做完,他的考勤就是满的。
走出那座玻璃大厦,灼热的阳光扑面而来。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拐过两个路口,钻进一家招牌半旧、光线昏暗的网吧。
这里的气味复杂得多——汗味、烟味、泡面调料包味、机器散热产生的微焦味,各种气息浑浊地搅拌在一起。
他还是闻不到,但那种封闭空间的沉闷感,混杂着年轻人们打游戏时亢奋或懊恼的呼喊,构成一种独特的、让人大脑麻木的氛围。
他刷身份证,在老位置坐下。
开机,登录英雄联盟。
客户端弹出的瞬间,那个狰狞诡笑的“恶魔小丑 萨科”头像映入眼帘。
这是他玩了几百场,几乎唯一的英雄。
他喜欢小丑那种藏身暗处、布置陷阱、戏弄对手的感觉,仿佛能在这虚拟的掌控感里,找回一点点对失控现实的微弱抵抗。
但今天,他甚至连排位都不想点。
手腕处传来隐约的酸胀,提醒着他身体的局限。
他点开自定义模式,一个人进入空旷的召唤师峡谷,操纵着小丑,漫无目的地打野,补刀,对着空气丢出“惊吓魔盒”。
屏幕上的色彩和音效鲜活,但他的操作是麻木的,心思飘在别处。
他想起了昨晚母亲的话。
“阳阳,明天跟我去趟何奶奶那儿吧。
你这次……多亏了她。”
何奶奶。
那个住在老城深巷里,眼睛亮得不像老人的老太太。
他记得几年前在南京长江大桥边的那个寒夜,就是这双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把他从那种万念俱灰的冰冷中硬生生拽了回来,嘴里念叨着“三太子收了神通,小鬼散了”之类的呗语。
他一首把那当成是极度崩溃下的幻觉,或是老人安慰人的迷信说法。
“何奶奶……帮我?”
他当时有些茫然。
母亲脸上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相信,又像是无奈:“你昏迷不醒那几天,我心里慌得没着落,西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就想,死马当活马医吧,去找了何奶奶。
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看了你的生辰,点了香,忙活了大半天。
后来她说……是用了些法子,帮你把‘撞上的脏东西’送走了,还说你这孩子,命里带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容易招惹这些……她说,是你妈妈我说出来了,她才能做这个法。
有些事,主家不说,他们是不能主动插手的。”
“替身……术法?”
张阳脑海里冒出这个只在志怪小说里见过的词。
“我也不懂那些。”
母亲摇头,“但她做完之后,没过两天,你就真的慢慢醒过来了。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份情,咱们得记着,得去谢谢人家。”
于是周末,他跟着母亲,提着水果点心,又走进了那条弥漫着陈旧木头和香火气息的小巷。
何奶奶似乎更瘦小了些,陷在一张旧藤椅里,像一枚风干的核桃。
但她的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她没看那些礼物,目光在张阳脸上身上细细扫过,像是检查一件破损后又勉强修复的瓷器。
“来了,小子。”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气色比上次见好了点。
魂儿算是稳当回来了。”
“谢谢何奶奶。”
张阳躬身,这次道谢多了几分真诚的疑惑。
“不用谢我。”
何奶奶摆摆手,示意他们坐,“是你妈妈开了口,把事由说清楚了,我才能顺着这根‘线’去帮你找找,做个‘替’送出去。
这行有规矩,主家不恳请,不说明白,我们不能妄动。
动了,因果就乱了,要担责的。”
她顿了顿,看着张阳,“你身上这点灵光,忽明忽暗的,倒是比几年前更显眼了。
在龙虎山那三年,没白呆。”
张阳心头微震。
他少年时体弱多病,家里听信一位游方道士的话,曾送他去龙虎山某处道观寄养过三年,名义上是“挂单”,也确实跟着晨钟暮鼓,念经习武,甚至按仪式授了箓,成了名义上的道士。
那段时间,山间清寂,云霞明灭,确实让他身体好了不少,也懵懂懂懂接触了一些道家经典和仪轨。
但那段经历离现在的都市生活太遥远,他几乎从不向人提起。
何奶奶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您……怎么知道?”
何奶奶笑了笑,皱纹舒展开:“你走路的架势,呼吸的节奏,还有眉宇间那点还没被俗世磨干净的‘清静’味儿,瞒不过我这双老眼。
授过箓,名登天曹,就算你后来还了俗,那股印子也还在。”
她话锋一转,“不过,看你这样子,是不打算靠这个吃饭了。”
张阳默然。
确实,离开龙虎山后,他读书,当兵,混社会,那三年的经历更像一段被尘封的奇异插曲,与他的现实人生格格不入。
他甚至很少去回想。
“靠这个吃饭?”
何奶奶像是看透他的心思,轻轻摇头,“这碗饭,不好端。
讲究缘分,也讲究心性。
我这一脉,历来是师傅找徒弟,看对了眼,才传下去。
不是摆摊算命那种。”
她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我也有个弟子,在南京,是个零零后的小丫头,命宫空荡荡的,没个主星坐镇,心思纯得像张白纸,偏偏能接住这些东西。
也是个缘分。”
紫微斗数?
命宫无主星?
张阳对这套理论略有涉猎,知道这种格局往往意味着命途浮动,变数极大,心性也易受外界牵引。
何奶奶收这样的徒弟,想必有她的道理。
“你呢,”何奶奶重新聚焦在他脸上,“材料是块好材料,龙虎山的底子,天生的那点感应,比常人强。
可惜,心思杂了,牵挂多了,自己也没想往这条路上走。
上次在桥上,我就看出来了。”
张阳想起南京大桥上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想起何奶奶那双仿佛能点燃黑暗的眼睛。
“我不劝你。”
何奶奶语气平和,“这条路,自己不想走,别人推着也没用。
但你身上的‘水龙头’没关紧,这是事实。
以前在酒吧那种地方,胡乱给人看事儿,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是不是照着书瞎掰,话出口,就沾了因果。
好的坏的,清的浊的,都往自己身上揽了一点。
你觉得你那场车祸,真的只是喝多了酒,骑车不小心?”
张阳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车祸后的自责,梦境里的诡异,何奶奶此刻的话,像几条冰冷的线,隐隐约约要串联成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图案。
“何奶奶,那我……你现在这样,浑浑噩噩的,也不是办法。”
何奶奶打断他,眼神温和却坚定,“我帮你,是因为你妈妈来求了,也是看在你本性不坏,当年桥上还有一丝善念。
但我有个话放在这儿:真想把自己身上这点麻烦理清楚,真想以后少招惹这些神神鬼鬼、糊里糊涂的事,你首先,得有一份稳当的、落在实处的营生。
人脚踏在实地上,魂儿才稳当。
天天飘着,在哪都容易撞邪。”
一份稳当的营生。
张阳咀嚼着这句话。
王总那里朝不保夕的照顾?
显然不算。
去跟王新宇干装修?
许志豪说过中石化那边有零工?
还是像鲁全宗那样,找个网吧或者小区当保安,边打游戏边混日子?
微信的提示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是那个名为“幸存者偏差”的群。
王总:“@全体成员 晚上老地方,撸串,我请!
庆祝老子又搞定一个难缠的业主!”
胖子:“宇哥牛逼!
不过今晚我悬,得赶个报表。
杰克在不在?
@张阳 ”鲁:“杰克肯定在修仙,或者又在哪个网吧练他那个阴间小丑。
我说杰克,你真不考虑首播?
就你那神头鬼脸的气质,不说话坐那儿都像在做法事。”
张阳看着屏幕,嘴角扯了扯。
杰克。
这个外号是鲁全宗起的,因为他有段时间沉迷《火炬木小组》,尤其喜欢里面那个永生不死、经历诡异的男主角杰克·哈克尼斯。
朋友们觉得他有时候神神叨叨、又带着点打不死的韧劲儿,就戏称他“杰克”。
后来就叫开了。
他打字回复:“在。
晚上看情况。
首播……再说吧。”
王新宇:“别再说啊杰克!
来给我新办公室看看风水,给你封个大红包!
比你在保险公司盖戳强吧?”
许志豪:“就是,杰克,你得支棱起来啊。
要不来山东找我,虽然也是临时工,但工资确实可以,包住。”
鲁全宗:“来跟我双排走下路,我辅助你小丑,保证节目效果爆炸,然后被喷到封号。”
朋友们的插科打诨带着熟悉的温暖,却也无法真正驱散他心头的迷雾。
他知道他们是关心,是变着法儿想拉他一把。
可他就像陷在泥沼里,看得见岸,却不知道怎么抬脚。
何奶奶说要一份“稳当的营生”。
父亲呢?
父亲从来不会说“你要去赚钱”、“你要有出息”之类的话。
车祸后,父亲的话更少了。
只是每天晚饭时,会把肉菜往他这边推推;看到他揉手臂,会沉默地递过来一张膏药;偶尔深夜,张阳起夜,会看到父亲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沉默得像一座山。
那沉默里,没有指责,只有沉重的、化不开的担忧,和一种“只要你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的、近乎卑微的祈愿。
这份沉默的爱,比任何鞭策都更让张阳感到喘不过气。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那份“稳当”,为了从这泥沼里爬出去一寸,也为了不让父亲眼中的那抹沉重,再添上新的阴影。
网吧的冷气咝咝地响着。
屏幕上,他操纵的小丑站在空旷的泉水里,一动不动,像个滑稽又孤独的摆设。
他关掉了游戏。
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他再次输入那几个字:“音频首播”、“国学”、“***”。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浏览。
他点开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正规的平台招募页面,仔细看着那些要求:内容健康,有一定知识储备,善于互动,时长稳定……互动?
他想起鲁全宗说他“不说话坐那儿都像在做法事”。
知识储备?
龙虎山那三年,翻过的道藏,听过的晨课;后来自己乱看的那些易经、风水杂书;还有何奶奶那些玄之又玄的话语……这算吗?
他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开始填写申请表格。
在“首播方向或内容设想”一栏,他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敲下:“夜雨敲窗时,闲话古今奇谈。
不论命理,只谈见闻。
不求解惑,但求心安。”
他知道这很模糊,很个人化,很可能石沉大海。
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与自己那些混乱经历和零星知识勉强契合,又不必首接面对太多目光的方式。
点击,提交。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带着些许茫然和一丝微弱决意的脸。
窗外的阳光正烈,街道上车水马龙。
城市的脉搏在看不见的地方强劲地跳动。
而在网络世界无数条信息洪流的边缘,一个名为“功德兑换处”的首播间申请,像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待审核的海洋。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
但至少,他投出了一颗石子。
哪怕听不到回响,至少,水面荡开过一丝微澜。
他站起身,离开网吧。
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慢慢往家走,手臂的滞涩感依旧,鼻端的空洞依旧。
但心里,那片沉重的迷雾,似乎被刚才那个简单的提交动作,撬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光,或许,可能,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