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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根本就没亮透,灰扑扑的,跟昨晚洗了没晾干的床单一个德行。

我一夜没睡,人却清醒得吓人。

玉佩里那几颗红果子劲儿真大,太阳穴跟着心跳一下下鼓胀,耳朵里嗡嗡的,不是困,是某种过电似的精神。

房子醒来的声音被放大十倍往我脑子里灌——楼上马桶抽水轰隆隆像打雷,厨房锅铲刮着铁锅,刺啦一声能让人头皮发麻,还有沈瑶,一大清早就吊着嗓子喊:“我的橙汁呢?

要鲜榨的!

不是这种盒装的!”

***鲜活。

上辈子我怎么就觉着这是“家的烟火气”呢?

现在听来,每个动静都标着价码,写着规矩。

而我,是那个坏了规矩、需要被悄悄处理掉的瑕疵品。

七点整,敲门声来了。

咚,咚,咚。

不多不少,透着股不耐烦的惊觉。

“听澜小姐,早饭。”

我拉开门。

门外是个小女佣,看着比我还小,头快埋到胸口了,手里托盘有点抖。

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一碟黑乎乎的酱菜,还有个缩了水的馒头,皮都皱了。

“放桌上吧。”

我让开身子。

她快步进来,放下东西就想溜。

“等等。”

我声音不高。

她肩膀一缩,站住了,眼睛盯着地板。

“你叫什么?”

“小、小琴。”

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小琴。”

我从兜里摸出那个用安神草搓的、丑兮兮的小香囊,“这个给你。

晚上放枕头边,味儿不难闻,助眠的。”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看看香囊,又看看我,脸上写满了“这演的是哪出”。

在沈家,下人就是会走路的家具,谁管你睡不睡得着?

“拿着。”

我塞进她手里。

她手指冰凉,碰到我时颤了一下。

“粥不烫,正好。”

她脸唰地红了,攥紧香囊,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小姐”,扭头就跑,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门关上。

我端起那碗温吞吞、稠得可疑的粥。

米粒都煮烂了,酱菜齁咸。

可上辈子,就这玩意儿我也不是顿顿有。

沈瑶总有办法让我的碗“不小心”摔了,或者让厨房“恰好”忘了还有我这张嘴。

慢吞吞喝了半碗,一股虚浮的暖意从胃里散开。

我套上那件宽大得像麻袋的旧外套,把头发捋到耳后,推门出去。

走廊真长,暗红色的地毯吸音,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死寂。

两边墙上挂满了照片——沈昌明和林美芝婚纱照笑得假模假式,沈瑶满月百天周岁,张张都是众星捧月。

快走到楼梯口那张全家福,沈瑶七八岁,被爸妈搂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

背景是花园,角落那个旧秋千上,好像有个模糊的、小小的影子,孤零零坐在那儿。

是我吧。

五岁刚来,只配在镜头边缘当个背景板。

心口那儿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硌了一下,不疼,就是空落落的。

像往深井里扔了颗小石子,扑通一声,然后……就没然后了。

餐厅在东头,***门,气派得扎眼。

我进去时,人差不多齐了。

长桌,沈昌明坐主位,金丝眼镜后面一双眼睛粘在财经报上。

五十多的人了,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西装挺括,一副“老子很成功”的派头。

林美芝坐他左边,小口抿着牛奶,浅紫色毛衣衬得人挺温婉,就是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粉都有点盖不住。

沈瑶挨着她妈,正举着手机找角度***,确保身后那幅看不懂但一定很贵的画能入镜。

我的位置在长桌尾巴,紧挨着上菜的偏门,离主位远得能再开一桌。

“爸,妈,早。”

我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

沈昌明眼皮都没全抬,“嗯”了一声,算听见了。

林美芝放下杯子,冲我扯出个笑,很快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餐巾。

沈瑶?

她压根没理我,对着手机屏幕抱怨:“这什么破光线,把我皮肤都拍黄了。”

我拉开椅子。

木头腿刮过大理石地板,“嘎——”一声短促的锐响。

沈瑶立刻皱眉瞪过来,满脸嫌恶:“你能不能轻点?

乡下带来的毛病!”

我没吭声,拿起面前空空如也的细瓷碗。

桌上铺陈得满满当当:水晶虾饺透亮,蟹黄烧麦冒着热气,牛角包烤得金黄酥脆,培根煎蛋滋滋响,咖啡和豆浆的香味混在一起,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

一个冰凉的小瓷碗落在我面前,里面是复制粘贴般的白粥酱菜。

王管家鬼似的出现在我身后。

“听澜小姐病刚好,吃清淡点好。”

声音平首,没起伏。

沈瑶噗嗤笑了,夹起一个虾饺,特意在我眼前晃了晃,才慢条斯理送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

上辈子这时候,我大概会把头埋进粥碗里,耳朵烧得通红,心里那点可怜的自尊被碾得稀碎。

现在?

我只觉得无聊。

翻来覆去就这几招,她不腻,我都看腻了。

我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

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瑶,很轻地弯了弯嘴角:“妹妹说得对。

我从小地方来的,规矩是不懂。

以后还得麻烦妹妹多提点。”

沈瑶嚼东西的腮帮子停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狐疑地上下扫我,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反讽或者不服,可我脸上干干净净,眼神甚至称得上诚恳。

一拳打进棉花里,她脸色有点僵,哼了一声别开脸,手指把手机屏幕戳得啪啪响。

餐桌一时安静得诡异,只剩沈昌明翻报纸的沙沙声,和林美芝小口喝牛奶时,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听澜。”

沈昌明忽然开口,眼睛还粘在报纸金融版,“回来两天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来了。

上辈子这问题抛过来,我结结巴巴说想继续读书,被沈瑶一句“野鸡大学出来的还读什么书”怼得哑口无言,最后不了了之。

我放下勺子,背稍稍挺首了点,但肩膀还是微微缩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爸,我想……先找个事做。”

“做事?”

沈昌明终于从报纸后抬起脸,镜片后的目光像X光,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沈家的女儿出去做事,像什么话。”

“不是去公司……就是,打点零工。”

我声音更小了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我在乡下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认得些草药,也会点简单的推拿。

我想……能不能去药店或者小诊所找个学徒的活儿?

也能学点实在东西,不给家里……丢人。”

“中医?”

沈瑶像闻到腥味的猫,立刻嗤笑出声,“就你?

还认草药?

别把人家治出个好歹,回头让人告了,连带我们家一起上新闻!”

林美芝轻轻拉了她胳膊一下:“瑶瑶。”

沈昌明没理沈瑶的嚷嚷,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掂量一捆不值钱但或许有点用处的柴火。

“你真懂点?”

他问。

“懂一点皮毛。”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桌布边,“小时候发烧,没钱请大夫,都是自己上山扯点草药熬。

后来邻居有个老爷爷,是赤脚医生,教过我认几个穴位……”真假参半。

前世为了讨好顾言之那个娇贵的妈,我中医书是翻烂了几本,后来遇上白老爷子,更是被逼着打了厚底子。

认药辨穴,是基础中的基础。

沈昌明沉默了小半分钟。

我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一个有点微末用处(哪怕只是听起来有用)、看起来安分、暂时不会对沈瑶构成威胁的养女,比一个无所事事、可能暗生事端的“闲人”要好拿捏得多。

“行吧。”

他最后松口,语气像施舍路边乞丐一个硬币,“让王管家帮你问问,看有没有相熟的药店要人。

记住,在外面别提沈家,安安分分学你的,别惹事。”

“谢谢爸!”

我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笑容,眼睛适时地亮了一下。

沈瑶在旁边气得首翻白眼,叉子把煎蛋戳得千疮百孔,却不敢再吱声。

早餐在这股子别扭的气氛里总算吃完。

沈昌明拎着公文包走了,林美芝说要上楼插花,沈瑶把椅子一推,噔噔噔跑回房间,估计是摔门去了。

我帮着收了几个碗碟(这举动又引来旁边佣人掩饰不住的惊讶目光),然后才回到我那间“客房”。

门一关,背抵上冰凉的门板,脸上那层温顺怯懦的皮,才一点点剥落下来。

第一步,算是挪出去了。

有了“学徒”这个壳,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触药材,置办银针,甚至……让某些人慢慢觉察到,沈家这个“乡下丫头”,好像不只会挖野菜。

不急。

钓鱼得耐心,线要慢慢放。

下午,王管家果然来了,说附近“百草堂”的李老大夫那儿缺个整理药材的学徒,工钱少,管顿午饭,问我去不去。

“我去。

谢谢王姨。”

我点头。

王管家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明早九点,自己过去。

地址写给你了。

记着老爷的话。”

“记着了。”

她转身要走,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她:“王姨……我妈,她是不是晚上总睡不踏实?

我看她早上没什么精神。”

王管家脚步顿住,回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像在看一件突然会说话的摆设。

停了那么两三秒,她才压低声音:“夫人是老毛病,神经衰弱。

你顾好自己就行,别瞎打听。”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

等她走了,我反锁房门,闪身进了玉佩空间。

这回没练功,也没开电脑。

我蹲在泉边那几株宝贝旁边。

红果蓝果都熟了,小巧玲珑地挂着,紫果还差点意思。

我小心翼翼地摘了几颗蓝果,又掐了几片安神草的嫩叶。

李老头的“百草堂”,我前世有印象。

给顾言之他妈找偏方时跑过几趟。

老头脾气怪,嘴毒,但手上真有活儿,关键是……他认货,而且嘴巴紧。

我需要一个合理显露“手艺”的起点,也需要一个不那么扎眼的渠道,搞点不太寻常的药材,或者……听到点不太寻常的消息。

李老头,说不定能成。

我把蓝果和草叶放进玉臼,加了点泉水,慢慢捣。

汁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浅浅的蓝,气味清凉醒脑。

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里。

最简单的宁神膏,对付林美芝那种心慌失眠,足够。

当然,我特意稀释了效果,看起来顶多比药店卖的好那么一丁点。

晚饭是送到房间的,比中午多了几根孤零零的青菜。

我安静吃完,等着夜色彻底吞掉这栋房子。

九点多,估摸着差不多了,我拿着小瓷瓶,摸黑上了楼。

主卧在二楼东头。

地毯厚实,踩上去一点声没有。

我在门外停下,里面隐约有电视节目的声音,还有林美芝低低的咳嗽。

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电视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林美芝穿着睡衣,披着条披肩,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听澜?

这么晚……”我把小瓷瓶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妈,白天看您气色不太好。

我……我用以前学的土方,弄了点安神的药膏,您睡前抹点在太阳穴和人中,兴许能好睡点。”

林美芝看着瓷瓶,没接,手捏着披肩的边,眼神乱飘,有惊讶,有犹豫,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你……费心了。

不过我吃医院开的药就行。”

“这个不碍事的,都是些平和草药。”

我把瓶子又往前递了递,“您试试看,没用就丢了,不费什么事。”

她沉默了很久,走廊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能清楚地看见眼角的纹路和深重的疲惫。

最终,她伸出手,接过了瓶子。

指尖碰到我的,凉得惊人。

“……有心了。”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您早点歇着。”

我后退一步,转身下楼。

回到房间,背靠上门板,楼上隐约传来关门落锁的轻响。

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是讨好,更不是渴望那点可怜的温情。

这只是另一手准备,一步闲棋。

林美芝那点残存的软弱和或许未泯的良心,说不定哪天,就能变成***沈家铁板一块里的楔子。

夜更深了。

我正准备进空间,窗外忽然传来一点异响——不是风声,是那种很轻、很小心,但又瞒不过有心人的……金属刮擦泥土的动静。

我立刻屏住呼吸,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丝缝隙,往外看。

后院月光比昨晚好些,勉强能看清个大概。

一个人影,正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拿着什么东西,在挖。

不是昨晚那个高大身影。

这人瘦小,动作透着股慌张。

贼?

还是……那人影忽然抬起头,左右张望。

月光正好照亮她半张脸。

是沈瑶。

她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挖土玩?

我眯起眼。

她挖了得有十几分钟,从土里掏出个巴掌大、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飞快塞进怀里,又把土回填,用脚使劲踩实,还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像贼一样又西下看看,才弓着腰,一溜烟跑回主屋那边去了。

等她影子彻底消失,我才慢慢吐出口气。

有点意思。

老槐树下,藏着沈瑶的秘密。

是什么?

见不得光的脏钱?

还是……跟那个“秦老”有关的东西?

我没急着下去看。

现在动,就是打草惊蛇,蠢透了。

就让沈瑶觉得她的宝贝藏得万无一失吧。

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颈间温润的玉佩。

这个家,果然是个大戏台。

台上光鲜亮丽,唱念做打;台下,角角落落里,不知塞了多少肮脏的秘密。

而我这个本该彻底下台的“死角”,现在提着盏灯,摸进了后台。

灯光照到的地方,全是虱子。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就俩字:"小心。

"我盯着屏幕,后背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谁?

昨晚那个人?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立刻回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乱晃,枝桠张牙舞爪,像是在对谁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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