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比想象中要深。
夜色压下来后,树影层层叠叠,像一张慢慢合拢的网。
郑冠跟在队伍中间,脚踩在湿软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这支队伍,比杜三那一伙更像“活下来的人”。
不多话,不乱看,也不随便露情绪。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紧张,什么时候可以松一口气。
这种克制,本身就是用命换来的。
沈放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却极稳。
他背着弓,腰间两把短刀,走路时肩线不晃,看得出是老手。
“你不问我?”
他忽然开口。
郑冠一怔:“问什么?”
“问我是谁,问你会不会死。”
沈放笑了笑,“书生一般都会问。”
“我不急。”
郑冠说,“你既然带我走,至少今晚不会杀我。”
沈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评估。
“你比我想的冷静。”
“因为我己经见过更糟的。”
郑冠说。
沈放没再多问,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火光。
不是营地那种明亮的火,而是被刻意遮住,只漏出一线的光。
“到了。”
沈放低声道。
这是个临时据点。
三面是林,一面靠山,几顶破旧的帐篷散落其间,中间有一口土灶,火烧得很小,上面架着一口锅,里面煮着不知是什么东西,气味刺鼻,却让人忍不住吞咽。
郑冠注意到,这里的人,比刚才见到的还要少。
一共十一个。
但每个人身上,都有血。
有的是旧的,有的是新结的痂。
“头儿回来了。”
有人低声说。
沈放点了点头,把弓卸下,随手递给一旁的人。
“这是新来的。”
目光齐刷刷落在郑冠身上。
不是好奇,是确认威胁等级。
一个脸色蜡黄、手指异常修长的男人走近,盯着郑冠看了几息。
“细皮嫩肉。”
他说,“不像能活久的。”
“他会算。”
沈放说。
那人挑眉:“算什么?”
“算命。”
沈放淡淡道,“算别人的。”
这句话让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没人再关注郑冠。
在这里,被带回来,意味着暂时安全;至于明天,没人管。
沈放把郑冠带到一处背风的地方,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饼。
“吃。”
郑冠接过,没有犹豫。
饼又冷又硬,刮嗓子,但他吃得很快。
这是他穿越以来,吃到的第一顿确定不会被抢走的食物。
“你今天换了三条命。”
沈放忽然说。
“我知道。”
“你不后悔?”
郑冠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
“如果我后悔,他们也不会回来。”
沈放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不像书生。”
“这个世道,也不像书里。”
夜更深了。
营地里的人轮流休息,始终有人守着火和林口。
郑冠靠在一棵树下,却没睡。
不是不困,是不敢。
他能感觉到,这里每一道目光,哪怕不在看他,也在衡量他。
凌晨时分,沈放把他叫醒。
“跟我来。”
两人走到营地外侧。
月光很淡,却足够看清人影。
沈放指了指远处的黑暗。
“那边,有个村。”
郑冠心一紧。
“没被吃过。”
“暂时没有。”
沈放说,“但天亮前,会有。”
郑冠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我们要你算一件事。”
沈放继续,“进,还是不进。”
“你们自己不能算?”
“能。”
沈放点头,“但我们想看看,你的算,和我们的杀,合不合得来。”
这是试探。
也是警告。
郑冠闭上眼,脑中飞快推演。
村子意味着粮,也意味着——老弱。
意味着补给,也意味着必须见血。
“村里有多少人?”
他问。
“二十上下。”
沈放说,“多半不是能跑的。”
郑冠睁开眼。
“进。”
没有犹豫。
沈放眼神一动。
“理由。”
“因为你们己经饿到不想等了。”
郑冠说,“再等,会有人先进去。”
“那我们呢?”
“你们进去,至少还能控制节奏。”
郑冠说,“不进去,节奏在别人手里。”
沈放沉默了。
良久,他点头。
“好。”
队伍开始准备。
有人磨刀,有人检查绳索。
没有欢呼,也没有兴奋。
这是他们的日常。
郑冠站在一旁,手心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是他第一次,用理性,把一群人推向杀戮。
不是被逼。
是判断后的选择。
“你跟我。”
沈放说。
“我也去?”
“你要算,就得看全。”
沈放的声音很平静,“包括结果。”
他们靠近村子时,天色正好泛白。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这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第一个倒下的人,是个出来解手的中年男人。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
血溅在泥地上,冒着热气。
郑冠站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
胃里一阵翻涌,却被他死死压住。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门被撞开,哭喊声骤起,又很快被压下。
有人挣扎,有人跪地。
有人试图护住孩子。
郑冠看见一个老妇人被推倒,头撞在门槛上,再没动。
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断裂声。
这一切,没有失控。
正如他所说——节奏被控制住了。
半个时辰后,一切结束。
村子还在。
只是人不在了。
沈放走到郑冠面前。
“算得准。”
郑冠看着地上的血,声音有些哑。
“你们会留什么?”
“留锅,留井。”
沈放说,“也留几个人。”
郑冠抬头。
“为什么?”
“否则,下一个来的人,会更狠。”
沈放平静道。
这不是仁慈。
这是经验。
天亮了。
阳光照在村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伍开始分粮。
郑冠分到了一小袋粟米。
不多,却沉。
他握着那袋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这一刻起,他吃的每一口东西,都是有代价的。
而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干净”的选择。
沈放拍了拍他的肩。
“记住今天。”
郑冠点头。
他会记住。
不是为了忏悔。
而是为了——以后每一次开口之前,知道自己在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