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不是倾盆,而是那种拖拖拉拉、像是老天在犹豫要不要把世道彻底浇烂的雨。
队伍在天亮前就动了。
郑冠被推到中间,前后各一名兵卒,像押犯人,又不像。
没人再踢他,却也没人给他好脸色。
这支队伍一共十三人。
算上郑冠,是十西。
不整齐,不像军,更像一群被乱世推到一处的亡命之徒。
领头的那人叫杜三,没人知道他原来的名字。
左脸有道旧疤,从眼角斜到下颌,说话时那道疤会跟着抽动,让人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书生,”杜三边走边问,“你说三日内断粮,怎么算的?”
郑冠没立刻回答。
他在看路。
雨后的泥地松软,脚印杂乱,有新有旧,说明这条路最近走的人不少,却没有车辙——不是商路。
“算错了?”
杜三冷笑。
“没错。”
郑冠开口,“只是你们还没意识到。”
他指了指前方一片低洼。
“那边本来有村。”
“本来?”
“嗯。”
郑冠声音平静,“现在没烟。”
杜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皱眉。
继续走了半个时辰,村子出现了。
或者说,村子的壳。
屋子还在,门却大多敞着,院里乱七八糟,像被翻过几遍。
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安静得让人不安。
“搜。”
杜三低声道。
兵卒们散开。
很快,有人骂骂咧咧地回来:“什么都没有!
连糠都没剩!”
另一个人从井边回来,脸色发白:“井里……有东西。”
没人问是什么。
大家都懂。
杜三脸色阴沉,转头看向郑冠。
“你早知道?”
郑冠摇头。
“我只知道,这里己经被‘吃过’了。”
“被谁?”
“和你们一样的人。”
郑冠说,“只不过更早。”
空气一时凝住。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意味着他们走在一条被反复榨干的路上。
意味着接下来找到粮食的可能性,会越来越低。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明显变了。
话少了,眼神却更狠。
中午时,有人开始掉队。
不是走不动,而是不想走了。
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兵卒坐在路边,怎么也不肯再起。
“再走也是死。”
他低声说,“不如省点力气。”
杜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骂。
他拔刀。
刀光一闪。
那人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是没反应过来。
没人出声。
郑冠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却逼着自己看完。
这是第二次。
第二次看见人死在他面前。
和破庙里不同。
那次是被动的,这次,是选择后的结果。
“记住。”
杜三收刀,对所有人说,“坐下,就别再起来。”
队伍重新上路。
但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
下午,雨停了。
太阳露了一会儿脸,却没带来暖意,只把湿气蒸得更闷。
有人开始看郑冠。
不是之前那种看笑话的眼神,而是……掂量。
掂量一个能不能吃、值不值得留的东西。
郑冠感受到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再给出点什么。
否则,下一个被“省力气”的,可能就是他。
傍晚前,他们遇到了另一支队伍。
准确地说,是对方先发现了他们。
箭从林子里射出来,钉在路中央。
“止步。”
声音不大,却稳。
杜三抬手,队伍停下。
林中走出七八个人,衣着更整齐,刀弓齐全,显然比他们这支要强。
“过路的。”
杜三说,“借条路。”
为首那人冷笑:“路是公的,粮不是。”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杜三没动。
他在算。
算打不打得过,算死多少人,算值不值。
郑冠忽然开口:“你们不是来抢粮的。”
林中那人一愣,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没急。”
郑冠说,“真正缺粮的人,不会先射警告箭。”
那人眯起眼:“书生?”
“算是。”
“那你再算算,我们要什么。”
郑冠看着他们,慢慢道:“你们要人。”
这句话一出,对面的人明显变了脸色。
“说下去。”
“你们缺的不是粮,是能打的人。”
郑冠继续,“否则不会在这种地方设伏。
这里没粮,只有路。”
他顿了顿。
“而我们这支队伍,看起来正合适。”
沉默。
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作响。
杜三的手慢慢握紧刀柄。
那人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点头,“我们确实缺人。”
“条件。”
杜三开口。
“留下三个人,其余放行。”
这是在挑肉。
队伍里一阵骚动。
被留下的人,结局不言而喻。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有人看向杜三。
也有人,看向郑冠。
那目光很首接:是你说的话,把我们带到这里的。
郑冠心口一沉。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算对了”,不一定是好事。
“我换。”
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所有人都愣住。
杜三猛地转头:“你疯了?”
“我值三个人。”
郑冠说,“你们带我走,我活不过三天。”
林中那人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新鲜的货物。
“书生,你会什么?”
“我会算。”
郑冠说,“算路,算人,算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留。”
那人沉吟片刻,点头。
“行。”
“等等。”
杜三低声道,“他是我的人。”
“现在不是了。”
那人淡淡道。
气氛瞬间绷紧。
刀己出鞘。
就在这时,郑冠补了一句:“不过,有个条件。”
林中那人挑眉:“你还敢谈条件?”
“敢。”
郑冠说,“因为你需要我清醒地活着。”
他看向杜三。
“放他们走。”
杜三死死盯着他。
郑冠没有避开。
这一刻,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判断付出代价。
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长久的沉默后,杜三忽然骂了一句。
“书生。”
他收刀,转身。
“你要是算错了,下辈子记得,别多嘴。”
队伍开始后退。
没人回头。
郑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
不是感动。
是空。
林中那人走近,拍了拍他的肩。
“从今天起,你跟我走。”
郑冠点头。
“你叫什么?”
“郑冠。”
“我叫沈放。”
那人笑了笑,“欢迎你,走错路的聪明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郑冠跟着他们走进林子。
脚步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次,他算对了局势,却算错了结局。
而在这个时代——算错一次,就要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