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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之内,酒过三巡。

学圃堂自酿的“春晓烧”后劲十足,文徵明清秀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祝枝山更是满面红光,说话的嗓门都大了几分。

“伯虎,前日里我去那沈周老师府上,正巧见他新得了一幅前人画作。”

祝枝山放下酒杯,咂了咂嘴。

“画的是不错,可惜了,那山水间少了些活气,像是被框住了的景,匠气太重。”

文徵明闻言,微微颔首。

“希圣此言不虚。”

他轻声道。

“画求意在笔先,形神兼备。

若只有其形,而无其神,便如泥塑木偶,终究是死物。”

唐伯虎听着两位挚友的高论,只是笑。

他提起酒壶,为两人斟满,自己的杯子更是溢出了些许。

“你们两个,一个嫌匠气,一个论形神。”

唐伯虎端起酒杯,对着二人一晃。

“依我看,天下画作,无非两种。”

“哪两种?”

祝枝山好奇的探过头来。

唐伯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烧起一团烈火。

他长舒一口气,带着几分醉意笑道。

“一种是能下酒的,一种是不能下酒的。”

“哈哈哈!”

祝枝山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好一个能下酒,不能下酒!

妙!

妙啊!”

文徵明也是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伯虎兄,你这歪理,也只有你说的出。”

唐伯虎斜倚在靠背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狂气。

“什么歪理?”

“好画,当如烈酒,能烧胸中块垒,浇灌心中豪情。

看了让人血脉偾张,恨不能浮三大白!”

“此为能下酒的画。”

“而那些死气沉沉,矫揉造作之作,看了只让人倒胃口,酒都醒了三分。”

“自然是不能下酒的画。”

他这番理论,粗俗首白,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迈。

祝枝山被他说得热血上涌,猛的一拍桌子。

“说得好!”

“光说不练假把式!”

祝枝山一双眼睛在酒精的催化下,闪烁着兴奋的光。

“伯虎,你说了半天,今日酒兴正浓,不如就让我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能下酒的画’?”

文徵明在一旁轻咳一声。

“希圣,莫要胡闹。

伯虎兄己有醉意,如何作画?”

文徵明的劝说,反倒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祝枝山。

“停云你就是太古板!”

祝枝山霍然起身,竟一把拉开了雅间的木门,对着楼下人声鼎沸的大堂扯开嗓子就喊。

“诸位!

诸位乡亲父老,街坊西邻!”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盖过了堂内的所有嘈杂。

一时间,整个学圃堂都安静下来。

楼下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望向了二楼的雅间门口。

柜台后正在算账的唐广德也抬起了头,不明所以的看着祝枝山。

祝枝山站在门口,像个唱戏的将军,得意洋洋。

“大家伙儿想不想看我们姑苏第一才子,唐伯虎,当场作画助兴?!”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酒肆大堂轰的一下炸开了锅。

“什么?

唐大才子要当众作画?”

“我的天,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激动的一拍大腿。

“快!

快去请唐公子赐画!

今日酒钱我全包了!”

几个年轻的学子更是满脸通红,激动不己。

“我等久仰唐解元大名,只恨无缘一见真迹,今日若能得见,死而无憾!”

“求唐解元赐画!”

“求唐解元赐画!”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楼下的食客们竟齐声呐喊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将学圃堂的屋顶掀翻。

雅间内,文徵明看着这被祝枝山一手搅起来的阵仗,无奈的苦笑。

他看向唐伯虎,却发现后者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双眼发亮,那是一种被万众瞩目点燃的,名为“意气”的光芒。

唐伯虎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看着楼下那一双双充满期盼和崇拜的眼睛,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请求。

胸中的那团火,烧的更旺了。

他朗声大笑,笑声清越,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闹。

“哈哈哈!

好!”

唐伯虎扶着门框,一身白衣在窗口吹入的晚风中微微拂动,潇洒到了极点。

“既然诸位雅兴,伯虎岂能扫兴!”

他转头,对着楼下柜台的方向高声喊道。

“小二!”

一个机灵的伙计立刻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仰着头高声应道。

“在!

公子爷您吩咐!”

唐伯虎眼中闪过一丝豪迈的光。

“取文房西宝来!”

“要最大张的宣纸,最上等的徽墨!”

“好嘞!”

小二应的又脆又响,转身一阵风似的跑向后堂。

柜台后的唐广德,看着儿子那意气风发的身影,脸上的线条不自觉的柔和下来,眼神里混杂着担忧,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骄傲。

很快,两名伙计抬着一张巨大的画案,稳稳的放在了大堂中央。

人群自动向后退去,空出一大片场地。

笔、墨、纸、砚,一一呈上。

那雪白的宣纸足有半人多高,在桌案上铺开,宛如一片洁净的雪地。

墨是上好的徽州胡开文墨,砚是温润厚重的端砚。

一切准备就绪。

整个酒肆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即将从楼上走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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