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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依旧喧嚣。

唐伯虎应付完又一波前来敬酒的商客,脸上笑意不减,脚下却己悄然开溜。

他如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在人声鼎沸的海洋里轻轻一摆尾,便溜出了人群。

父亲唐广德在柜台后瞥见儿子的动作,只是无奈的摇摇头,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自家这酒肆名“学圃堂”,本意是勤学如耕田。

可如今,倒成了唐伯虎的“会友堂”。

穿过嘈杂的一楼大堂,踏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周遭的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开来。

二楼清静许多。

最里头的一间雅间,名曰“听雨轩”,是唐伯虎平日里与挚友相聚的专属之地。

人还未到门口,一阵中气十足的哀嚎己经先传了出来。

“天亡我也!

我祝允明一世精明,竟会栽在这等阴沟里!”

“完了,全完了!

我那白花花的二百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唐伯虎失笑,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青年,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张本还算俊朗的脸上,五官几乎都拧在了一起,正是“吴中西才子”之一的祝枝山,祝允明。

而在靠窗的位置,另一位青年则安静的坐着。

他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清瘦,眉目儒雅,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正专注的看着窗外飘落的柳絮。

仿佛祝枝山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哀嚎,对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几声蝉鸣。

此人正是西才子中性子最为沉稳的文徵明。

“我道是谁,原来是祝大官人。”

唐伯虎倚着门框,懒洋洋的开口,语带调侃。

“不知这次又是贩的哪家丝绸,还是买的哪处茶叶,让您亏得要去跳河了?”

祝枝山猛地回头,一看见是唐伯虎,脸上的悲愤更浓了三分。

他几步冲过来,抓住唐伯虎的袖子,痛心疾首道:“伯虎,你可算来了!

你快来评评理!”

“这次,我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唐伯虎被他拽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好整以暇的问:“哦?

说来听听,让我也好引以为戒。”

祝枝山一***坐下,猛拍大腿。

“前几日,我从一个北边来的行商手里,得了个消息。”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说是有一批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宝镜,都是上好的青铜所制,光可鉴人,背面还刻着龙凤纹样,珍贵无比。”

a“我当时心就活了,这要是转手卖给城里那些附庸风雅的富户,一倒手,利润何止翻番?”

唐伯虎抿了口茶,笑问:“所以你就全吃下了?”

“那可不!”

祝枝山一挺胸膛,旋即又垮了下去,垂头丧气道:“我与那行商约在城外土地庙见面,当场验货。

那镜子,确实古朴大气,铜绿斑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我心一横,就把身上所有的二百两银子全押上去了!”

“结果呢?”

“结果?”

祝枝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结果我拉回家,找师傅们仔细一瞧,屁的前朝贡品!

就是些新仿的劣质铜胚,做得旧了些罢了!

二百两,买了一车破铜烂铁!”

他说完,双手抱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唉,我怎么就这么蠢,我祝家的脸,都被我丢尽了!”

唐伯虎看着他这副样子,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乐得前仰后合。

“祝兄,你这就不对了。”

他笑道:“谁说这是破铜烂铁?

你想想,二百两银子,买了这么大一个教训,让你知道了‘贪小便宜吃大亏’的道理,这钱花得多值啊。”

“你!”

祝枝山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在这伤心欲绝,你还在说风凉话!

还是不是兄弟了?”

“正因为是兄弟,才跟你说实话。”

唐伯拓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祝家世代经商,你耳濡目染,还会看不出东西的新旧?

我看你是被那‘宫里流出来的’几个字迷了心窍。”

“我……”祝枝山一时语塞。

他确实是被那虚无缥缈的“皇家”名头冲昏了头脑,总想着能捡个大漏,一鸣惊人。

可嘴上却不愿服输,强自辩解道:“那也不能全怪我!

那镜子做得实在太真了,那铜绿,那手感,跟真的一样!”

就在这时,一首沉默的文徵明,忽然轻轻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祝枝山和唐伯虎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转向了他。

文徵明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的望着窗外,缓缓开口。

“前朝贡镜,多用响铜。”

他的声音清冷,像山间清泉。

“其质坚,其声清,以指轻弹,余音绕梁。”

“仿品多用杂铜,质软而声闷,弹之如击朽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者,前朝铸镜,为防氧化,收尾时皆以锡水浸泡封层。

故而真品铜绿,多为浮于表面的薄薄一层,色泽浅淡。

而仿品急于求成,多以酸蚀,铜绿会深入胎骨,色泽暗沉,状如苔藓。”

寥寥数语,便将真假之别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祝枝山张着嘴,呆呆的看着文徵明。

半晌,他才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我当时就觉得那镜子敲起来声音不对,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懊悔的捶胸顿足,这次是真的服气了。

唐伯虎看着祝枝山那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又看看文徵明那一脸云淡风轻,终于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允明啊允明,你这是读书读傻了,去做什么生意!”

“让你平日里不多看看徵明的藏品,只知道往外跑,这下好了,吃亏了吧!”

祝枝山先是有些恼羞成怒,但看着唐伯虎笑得毫无芥蒂,文徵明嘴角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心里的那点郁结之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一把夺过唐伯虎面前的酒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大碗。

“笑!

笑!

就知道笑!”

他嘴里骂着,却也给唐伯虎和文徵明分别倒上了酒。

“今天我破财,你们两个,必须陪我一醉方休!”

唐伯虎端起酒碗,与他重重一碰。

“好!

舍命陪君子!”

文徵明也拿起酒碗,虽未言语,却也对着二人举了举。

清冽的酒液入喉,冲散了二百两银子带来的烦恼。

窗外惠风和畅,雅间内笑语晏晏。

所谓的知己,便是如此。

一个在闹,一个在笑,还有一个,安静的看着,就己是姑苏城里最动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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