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色辰时小红珠很后悔这天辰时未刻到天香楼去了那么一趟。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若时光能倒流,她宁愿那日睡到日上三竿,或是去城西的绸缎庄看新到的苏绣,
或是干脆就待在闺房里绣她那幅未完成的《春江花月夜》——做什么都好,
反正只要不是在那个时辰,踏进那座楼,就好。但是,世间从无后悔药可卖。辰时未刻,
日头刚爬上东城门楼的檐角,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着湿漉漉的光。昨夜刚下过一场细雨,
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与桂花的混合气息。这原本该是一个清爽美好的秋晨。
小红珠捏着姨母写的字条,上面娟秀的小楷写着:“天香楼,巳时初刻,
二楼雅间‘听雨轩’,务必亲自来取那匹蜀锦。”姨母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绣娘,
眼光挑剔得很,寻常料子入不了她的眼。这匹蜀锦据说是从蜀中快马加鞭运来的,
要给知府大人的千金做嫁衣。小红珠本可以让丫鬟代劳。
可姨母在字条末尾特意添了一句:“你亲自来,有些针法上的事需当面交代。”既如此,
她只好简单梳洗一下,披了件藕荷色的斗篷,就独自出了门。天香楼是城里最气派的酒楼,
三层飞檐,朱漆雕栏,平日里这个时辰本该是伙计们洒扫庭除、准备开张的时候。可今日,
楼前却出奇地冷清。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虚掩着,门环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发出“吱呀——吱呀——”的单调声响。门口没有迎客的小二,也没有往来的食客。
整座楼静得像座坟,竟然让人瘆得慌。小红珠在门前踌躇了片刻。她抬头看了眼匾额,
上面“天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着诡异的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像细小的虫子,沿着她的脊背缓缓爬上来。思索良久,她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腥气扑面而来。那气味如此浓重,几乎让她瞬间窒息。
那不是普通的气味,那是血的味道——大量的、新鲜的血,
混合着某种内脏破裂后特有的酸腐气。小红珠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可那气味已经钻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然后她看见了光。二楼栏杆处,
一扇雕花木窗被晨风吹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楼梯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
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暗红色的、粘稠的光。小红珠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好奇心——或者说,
是命运那双无形的手——推着她,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楼梯上留下了她的脚印。
湿漉漉的,带着从街上沾来的雨水。每一步都踩在更深、更粘的液体里。她不敢低头看,
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光斑,仿佛那是地狱的出口,而她是即将踏进地狱的游魂。二楼的光景,
让她此后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首先入眼的是断肢。一条穿着锦缎裤子的腿,
从膝盖处齐齐斩断,斜靠在楼梯拐角的柱子上。脚上还穿着云纹皂靴,
靴面绣着精致的仙鹤纹样——那是苏州绣娘的手艺,一双靴子就值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再往里,视野豁然开朗。天香楼二楼的大厅,原本是达官贵人宴饮的场所,
此刻已然成了修罗场。八个人。或者说,八具尸体。更准确地说,
是八堆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肉块。小红珠数了数。确实是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就像溺水的人会下意识地数自己沉没了多久。
八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散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有的仰面朝天,
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有的俯卧在地,
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还有的……已经分不清哪部分属于哪个人了。血。到处都是血。
从天花板上滴落,在桌椅上飞溅,在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溪流,顺着木板的缝隙向下渗。
那些血还没完全凝固,在晨光中泛着温热的、暗红色的光泽。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衫——那衣衫已被血浸透了,
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动一下,就有血珠从衣角滴落。他手中握着一把刀。刀身狭长,
刃口在光线中闪着寒芒,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三滴……在死寂的大厅里,
那滴血的声音清晰得可怕。小红珠想逃。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她转身,飞奔,
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可她的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半分,
她的眼睛像是被钉在了那个背影上,再也挪转不开。然后,那人转过了身。乱发。
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的缝隙中,小红珠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更可怕的红——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里面没有一丝人性的温度,只有杀戮后的疯狂与空洞。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物品,
一个无意间闯入的蝼蚁。“走。”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铁器。小红珠没动。
她也动不了。那人——后来她知道他叫辰风——朝她迈了一步。脚下踩在血泊里,
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他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
能看见他脸上溅着的、已经半干的血点。他在她面前停下,歪了歪头,
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你不该来这里。”他说话的声音嘶哑,
嘶哑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与那双疯狂的眼睛形成了诡异的对比,“更不该看到这些。
”小红珠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话,想求饶,想解释自己只是来取一匹布。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细微的、动物般的呜咽。辰风伸出手。那只手很白,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与满身的血污形成了刺目的反差。他用那只手,
轻轻地、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地,抚了抚小红珠的秀发。他的动作很慢,像情人的爱抚。
可小红珠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迟早有一天,”辰风凑到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说的话却冰冷刺骨,“你会后悔。”然后他收回手,转身,
踏着满地的血泊,从另一侧的窗户跃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晨光中,就像从未出现过。
小红珠站在原地,许久,许久。直到楼下的街道传来早市商贩的叫卖声,
直到阳光完全照亮了整个大厅,直到她终于能控制自己的双腿,她才踉踉跄跄地奔下楼梯,
冲出门外,扶着墙剧烈地呕吐起来。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
可那股血腥气,那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记忆里,再也洗不掉。
二、不速之客从天香楼回来之后,小红珠病了三天。高烧,呓语,整夜整夜地惊醒。
一闭眼就是那片血海,就是那双红色的眼睛,就是那只温柔抚摸她头发的手。丫鬟请了大夫,
开了安神的药,可喝下去就像喝白水,半点效用也没有。第四天,烧终于退了。
她坐在闺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苏绣料子,那是姨母后来差人送来的。
蜀锦终究没取成——天香楼的命案轰动了全城,知府大人亲自带兵查案,整座楼被封了十天。
那匹蜀锦据说也沾了血,不能用了。小红珠拿起剪刀。锋利的剪刀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像那把刀。她开始剪。一剪,一剪,将那块精美的绣料剪成一条一条的碎片。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她剪得很专注,
仿佛要将那天的记忆也一并剪碎。地上很快就堆满了布条。藕荷色、月白色、淡青色,
像凋零的花瓣。就在这时,“当啷”一声巨响。闺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不是推开,
不是踢开,是撞开——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道。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个人随着撞开的门跌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小红珠猛地站起,
手中的剪刀“当啷”落地。她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血腥气。浓烈的、新鲜的血腥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气味与三天前在天香楼闻到的如出一辙,只是更浓,更近,更真实。来人趴在地上,
一动不动。一身黑衣已经被血浸透,深色的布料上泛着湿漉漉的光。他的呼吸很微弱,
几乎听不见,只有背部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小红珠的手在颤抖。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蹲下身,伸出手,
想要拨开那人覆在脸上的乱发。手指在离头发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在害怕。
害怕看到那张脸,那双眼睛。但终究还是拂开了。乱发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青紫色,眼睑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从那里流下来,划过眉骨,在脸颊上凝固成暗红色的痂。是辰风。
小红珠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她跌坐在地上,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她的?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炸开,
却没有任何答案。辰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极其轻微的动作,若不是小红珠正死死盯着他,
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
小红珠凑近了些。“水……”那声音几不可闻,就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叹息。水。
他说要水。小红珠愣了一瞬。救他?这个杀人如麻的疯子?这个让她做了三天噩梦的恶魔?
可若不救……他就死在这里,死在她的闺房里。那样她这辈子恐怕再也难以睡踏实了。
她咬了咬牙,起身去倒水。端着茶杯回来时,辰风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眼神涣散,
没有焦点,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小红珠扶起他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水慢慢地流进去,一些水渍顺着嘴角淌下来,混合着血,滴在他的衣襟上。喝了几口水,
辰风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的眼睛终于聚焦,落在了小红珠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
有警惕,有一闪而过的杀意,但更多的是茫然——一种身心俱疲、濒临崩溃的茫然。
“是你……”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些,“你救了我?”小红珠点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后悔?”辰风又问,眼神锐利了些,
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这次小红珠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杯,坐回椅子上,
与辰风保持着一段在她认为肯定安全的距离。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那双此刻不再疯狂、反而显得有些脆弱的眼睛,忽然觉得,
这个人也许并不像那天看起来那么可怕。“我为什么要后悔?”她反问,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辰风愣住了。显然,他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我随时都可能会杀了你的。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你见过我杀人的样子。那么多条人命,
血都溅到我眼睛里了。你难道不害怕?”他说这话时,脸上故意做出狰狞的表情,
可那狰狞因为伤痛的扭曲,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小红珠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连忙捂住嘴,可笑意还是从眼睛里露了出来。“你笑什么?
”辰风不解。“我本来很害怕的。”小红珠放下手,抿嘴笑道,“但现在不了。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为什么?”辰风更好奇了。他躺回地上,侧过头看她,
那姿势竟有几分像好奇的孩子。小红珠歪了歪头,很认真地说:“你见过一个要杀人的人,
会对被杀者说这么多话么?”辰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这倒没见过。”“所以啊,
”小红珠双手一摊,像是解决了什么天大的难题,“你就不会杀我。
”她的逻辑简单得近乎天真,可不知为何,辰风竟觉得她说得对。他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小红珠又开始不安起来,他才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很轻,
却像是破开乌云的阳光——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而像是一个疲惫的、终于找到地方歇脚的旅人。“我想,”辰风轻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会很快喜欢上你的。
”小红珠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秋后枝头熟透的苹果。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乱成一团。怕吗?还是有一点的。
可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悸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漾开一圈圈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涟漪。她觉得,这时的辰风,很迷人。
三、三日朝夕辰风在小红珠的闺房里躺了三天。这三天,
是小红珠十七年人生中最离奇、最紧张、也最莫名充实的日子。第一天,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所有的金疮药、止血散——都是平日里备着以防磕碰的,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她打来热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擦去辰风脸上的血污。
伤口比想象中更深。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好,只是皮肉伤。
真正致命的是胸口那一处——一道掌印,深紫色的,印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掌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肿胀,轻轻一按,辰风就痛得浑身抽搐。“这是什么功夫?
”小红珠不敢碰那里,只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掌印边缘。辰风闭着眼,
脸色依然苍白:“寒冰掌。大老板的独门绝技。”“大老板?”小红珠记得这个名字。
在天香楼那八个人的尸体旁,她听见临死前有人嘶喊着“大老板不会放过你”。
当时她还不知道“大老板”是谁,现在想来,能让辰风伤成这样的,恐怕也只有这个人了。
“他是谁?”她问。辰风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红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才缓缓开口:“我的主人。我的师父。也是……”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要杀我的人。”小红珠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辰风,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
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那天下午,她借口身体不适,让丫鬟不要来打扰。
她亲自去厨房熬了粥,一点一点喂给辰风。他吞咽得很艰难,每咽一口都要歇好久,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自始至终,他没哼一声。“你为什么不叫痛?”小红珠忍不住问。
辰风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痛是软弱的表现。软弱的人,活不久。
”小红珠想反驳,很想说痛是人之常情,也很想说哭出来也不丢人。
但看着辰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舀了一勺粥,轻轻吹凉,
送到他嘴边。第二天,辰风的烧退了。他的眼睛恢复了神采,虽然依旧虚弱,
但已不像昨日那般濒死。他开始能坐起来,靠着床柱,看着小红珠在房间里忙忙碌碌。
她真是个奇怪的姑娘。辰风想。
他怕得要死——他从她每次接近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就能看出来——却还是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给他换药,喂他吃饭,甚至帮他擦洗身体——虽然每次擦到上半身时,
她的脸都会红得像要滴血。“你叫什么名字?”辰风忽然问。小红珠正在整理药瓶,
闻言一愣:“小红珠。朱红的红,珍珠的珠。”“小红珠。”辰风低声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韵味,“谁给你取的名字?”“我娘。”小红珠的声音轻了些,
“她说我生下来时,脖子上就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像朱砂点就的珍珠。可惜她走得早,
我都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辰风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忽然说:“我也没有娘。或者说,我不记得她是谁。”小红珠抬起头,有些惊讶。
“我是大老板捡回来的。”辰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年我大概四五岁,
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在一个冬天的雪夜,我蜷在街角,快要冻死了。大老板经过,
看了我一眼,说‘眼神不错,带回去’。”“然后呢?”“然后我就成了他的影子。
”辰风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他教我武功,教我杀人,
教我如何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兵器。他说,感情是累赘,是弱点,是会让人送命的毒药。
”小红珠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插话,只是搬了张小凳,在床边坐下,双手托腮,
像个听故事的孩子。“我学得很快。”辰风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自豪还是自嘲,
“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杀了三个江洋大盗。回来时满身是血,
大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说‘很好,你终于成了’。”“成了什么?”“成了他想要的影子。
”辰风转过头,看着小红珠,“你知道吗?影子是没有自己的思想的。它只是跟着主人,
主人让它去哪里,它就到哪里;主人让它杀谁,它就杀谁。影子不需要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