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风掠过朱漆门廊,将雕花窗外的海棠吹成一场纷扬的雪。
苏棠踮脚去够枝头最饱满的那簇花苞,腕间银铃随着动作泠泠作响。
"阿爹,门前是什么花啊?
"她故意歪着头,看父亲放下青玉烟斗。
烟丝燃起的薄雾里,苏太傅眼底的笑意比檐角鎏金铃更明亮:"小淘气,这不是你亲手栽的西府海棠么?
"风起时,素绡般的花瓣掠过少女杏色裙裾。
那抹白落在苏太傅的鹤氅上,像是宣纸洇开的墨痕里突然生出朵活的花。
这是苏棠关于"家"最后的完整记忆。
彼时苏府门前的石狮还缀着红绸,白玉海棠树在月洞门前投下剔透的影,往来宾客的锦靴踏过青砖,总要为那株价值连城的玉树驻足惊叹。
惊蛰那日的雨来得蹊跷,墨渊蜷在苏府后巷的滴水檐下。
馊掉的馒头酸气刺鼻,他却恍然闻到炊饼香——隔着三丈粉墙,膳房蒸笼腾起的热气正融着朱门内的春光。
"给我打!
"王管家的怒喝惊飞檐上灰鸽。
棍棒砸在脊背的闷响里,墨渊死死护住怀中馒头。
污泥溅进眼眶时,他看见湘色绣鞋停在咫尺处,鞋尖缀着的东珠比雨水更清亮。
"沐雪姐姐,取些新蒸的枣泥糕来。
"少女的声音像檐角化开的冰凌。
墨渊抬头时,正迎上苏棠俯身递来的素帕。
帕角绣着并蒂海棠,花蕊是用金线掺着红宝碎捻成的,扎得他掌心发烫。
惊雷劈开生辰宴的前夜。
墨渊翻过苏府高墙时,怀中的桂花糕还带着体温。
他永远记得那晚的风里飘着铁锈味,巡夜家丁的灯笼在游廊拐角明明灭灭,像极了乱葬岗的磷火。
"诏曰:苏氏通敌,诛九族——"当绣春刀斩断玉海棠的瞬间,漫天血雨染红了墨渊的瞳孔。
他死死捂住苏棠的嘴,看苏太傅倒在汉白玉阶上。
老人最后的眼神穿过厮杀的人群,在女儿泪眼朦胧的视野里凝成两个字:快走。
护城河漂着胭脂色的花灯,那是本该点缀生辰宴的物件。
苏棠蜷在桥洞暗处,腕间银铃早被扯落,只剩半截红绳勒进血肉。
墨渊将最后一块炊饼掰碎喂进她嘴里,碎屑混着泪,尝起来像咽下了一把淬火的铁砂。
"宁王府缺个运泔水的。
"少年用草茎在地上画着地形图,炭灰抹脏的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每日寅时三刻,角门侍卫会换岗..."苏棠忽然抓住他溃烂的指尖。
墨渊腕间有道陈年烫伤,此刻却浮现出奇异纹路——那形状竟与父亲书房暗格中的南疆图腾如出一辙。
"为何舍命救我?
"她声音嘶哑如裂帛。
墨渊望向河中破碎的月影,怀中的桂花糕早己冷透。
十年前饥寒交迫的冬夜,有辆苏府马车曾在雪地里留下车辙印。
车里递出的半块炊饼,暖了他整整十个春秋。
没错,那年那天,给了他半块炊饼的人也正是苏棠,苏棠是墨渊见过的最善良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