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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冻土还没化透,推土机己经碾平了半片山坡。

李会计夹着公文包钻进我家窑洞时,太爷正用艾草熏新编的竹篓。

"张爷,这是铁路规划图。

"李会计的圆珠笔在图纸上戳出个油点,"您家祖坟正好在隧道口..."他袖口露出的上海表反着光,晃得药柜上的铜锁发亮。

爷爷劈柴的斧头声突然停了。

太爷的烟袋锅子在祖坟方位敲了敲:"甲山庚向,当年我爹下葬时摆了七星盏。

"他的指甲抠进图纸裂缝,"迁坟要动地脉,得用百年柏木镇棺。

""都什么年头了..."李会计的钢笔帽拧得咔咔响,"工程队有苏联进口的炸药...""比不得雷击木。

"太爷突然抓起把桃木屑撒在图纸上,"东头老刘家前年迁坟没择日,如今孙子还犯癔症。

"窑后的驴子恰在此时嘶鸣,惊得李会计钢笔掉在药碾里。

我蹲在崖畔挖防风根时,看见马婆婆和赵寡妇在山腰指指点点。

"张家祖坟葬着龙眼哩,"马婆婆的拐杖戳着新划的白灰线,"动了要出大事。

"赵寡妇的蓝头巾被风吹得像面旗:"我家二蛋在工程队开卡车,说苏联专家不信这个..."迁坟前夜,太爷带我跪在坟前烧黄纸。

月光把碑文照得发青:"这是你高祖,光绪年间治过鼠疫。

"纸灰旋成个涡,爷爷突然在背后咳了声——他背来的竹筐里装着七根雷击木桩,桩头还沾着山神庙的香灰。

破土那日,全村人都来围观。

太爷的罗盘刚摆正,推土机就喷出黑烟。

我攥着桃木钉的手心冒汗,忽然听见赵寡妇尖叫——她二蛋开的卡车陷进沟里,前轮压塌了半截老墓碑。

"碑底有镇物!

"太爷的烟杆指着我脚边裂缝,"挖!

"我铁锨下去撞到硬物,竟是个腌菜坛子。

封口的蜂蜡裂开,淌出黑乎乎的豆豉,臭气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李会计捏着鼻子后退:"这算什么镇物?

"太爷用银针挑起团菌丝:"光绪二十八年泡的槐豆,专克尸瘴。

"他突然扯开道袍前襟,露出胸口的八卦镜,"当年埋坛时我爹说过,动土必见血光。

"工程队长的扳手哐当落地。

他盯着卡车下渗出的油污,忽然发现那不是机油——二蛋的裤管正往外渗血,染红了半截墓碑。

"得用童子血画线。

"太爷把我往前一推,"守阳,咬中指。

"爷爷突然挤开人群,粗粝的手掌捏住我指头,镰刀尖轻轻一挑。

血珠滴在罗盘天池时,远处的推土机突然熄火。

迁坟持续了三天。

太爷让我把祖骨摆成北斗状,爷爷在坟坑西角钉下雷击木。

下葬那日谷雨,新坟刚封土就落了雨。

赵寡妇抱着哭闹的孙子凑过来:"小先生给看看,娃夜夜***口..."太爷掀起孩子的红肚兜,胸口赫然现出块铜钱大的淤青:"这是被地气冲了。

"他让我取来迁坟时挖出的老坛子,抓把霉豆碾碎敷上。

当夜全村都听见孩子响亮的啼哭,比雨打瓦片还清亮。

马婆婆来换艾绒时,偷偷告诉我工程队绕开了老坟场。

"苏联机器改道费了三吨柴油,"她神秘兮兮地眨眼,"李会计在公社做检讨呢..."清明上坟时,发现新坟旁长出圈野艾草。

太爷掐了片嫩芽嚼着:"地气接上了。

"爷爷在坟头压了张黄纸,风怎么吹都不走——细看才知用艾草汁粘的。

山脚下,火车轰鸣着钻进隧道,惊飞了艾草丛里的花翎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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