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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令员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时,脸色铁青。

手里拿着份病历,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他走到手术室外,看见晚晚和周建国,脚步顿了一下。

“晚晚。”他走过来,“来。”

晚晚跳下椅子。

秦司令员蹲下,和她平视。他的眼睛很红,血丝密布。

“你爷爷的腿,情况不太好。”他说得很直白,“感染严重,骨头碎了十几块。医生在尽力,但可能……”

“可能保不住?”晚晚接话。

秦司令员愣了一下,点头。

“我要保。”晚晚说,“爷爷的腿必须保。”

“晚晚……”

“我爸爸说过。”晚晚打断他,“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当兵时那双能跑能跳的腿。他说爷爷撤退时背过三个伤员,跑了二十里山路,腿都没软。”

秦司令员的眼睛更红了。

“好。”他说,“我让他们保。”

他站起身,重新走进院长办公室。门没关严,晚晚听见他的声音:

“……把全省最好的骨科医生都调来!保不住腿,你们这医院就别开了!”

周建国拉晚晚坐下。

“晚晚,你……”

“周叔叔。”晚晚突然说,“赵金虎跑哪儿去了?”

周建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在查。”他说,“县里所有出口都封了。他跑不远。”

“他会不会去找那个人?”

“哪个人?”

“害我爸爸的人。”

周建国不说话了。

晚晚看着他,眼睛清澈见底:“如果赵金虎和那个人有联系,那他跑了,是不是说明那个人在帮他?”

这个逻辑很简单。

但周建国从没往这方面想。

他盯着晚晚,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

四岁。

才四岁。

“晚晚。”他声音发干,“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晚晚说,“我自己想的。”

她低下头,玩着军大衣的扣子。

“这三年,我装疯。但我没傻。”她说,“我听赵金虎打电话,听他吹牛。他说他在县里有‘大靠山’,市里都有人。”

“他说,在咱们县,没有他赵金虎办不成的事。”

“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三年前,他帮人办过一件事。事成之后,对方给了他砖厂的地皮,还帮他打通了所有关系。”

周建国的呼吸停了。

“三年前?”

“嗯。”晚晚点头,“我爸爸牺牲,也是三年前。”

空气突然凝固了。

走廊里的灯光好像都暗了几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是个年轻军官,跑着过来的。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

“司令员!”他冲进院长办公室。

很快,秦司令员出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晚晚,周建国,你们来。”他说。

三人进了旁边一间空病房。

秦司令员把文件夹扔在桌上。

“赵金虎抓到了。”他说。

“在哪儿?”周建国问。

“县武装部招待所。”秦司令员冷笑,“他那个靠山,还真敢***。”

晚晚的心跳快了。

“那个靠山是谁?”她问。

秦司令员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但最后还是说了。

“县武装部副部长,刘振东。”

周建国的脸唰地白了。

“刘……刘副部长?”

“你认识?”秦司令员看他。

“认识。”周建国声音发哑,“他是我……上级。”

“不止是你上级。”秦司令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他还是你爸当年在缉毒队的战友。”

照片是张合影。

七八个穿着旧式军装的人,站在边境哨所前。每个人都笑得很年轻。

晚晚一眼就认出了爸爸。

站在最左边,笑得最灿烂。

而站在爸爸旁边的,是个方脸浓眉的男人。照片背面有字,写着名字:

**刘振东。**

“他和爸爸是战友?”晚晚问。

“曾经是。”秦司令员说,“后来刘振东转业到地方,进了县武装部。你爸爸留在部队,继续缉毒。”

“他为什么要害我爸爸?”

“因为钱。”秦司令员的声音很冷,“我们查到,刘振东在赵金虎的砖厂有干股。三年分红,超过二十万。”

1996年的二十万。

能在县城买十套房子。

“还有。”秦司令员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从赵金虎家搜出来的账本。上面记录了,三年前,刘振东通过赵金虎,给境外的一个账户汇过钱。”

“多少钱?”

“五十万。”

病房里死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染红了白墙。

晚晚看着照片上的爸爸。

看着那个叫刘振东的人。

三年前,爸爸牺牲的那个月。

刘振东给境外汇了五十万。

赵金虎拿到了砖厂地皮。

爸爸死了。

妈妈“私逃”了。

爷爷的腿断了。

她成了小疯子。

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

拼成了一张她看不懂,但感觉到的——

巨大的、黑色的网。

“晚晚。”秦司令员蹲下,握住她的手,“伯伯跟你保证。这张网,我会一张一张撕开。”

“所有害你爸爸的人。”

“所有欺负你们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晚晚点头。

她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袖子里的蛇动了动。

她突然想起什么。

“秦伯伯。”她说,“我想去个地方。”

“哪儿?”

“赵金虎家。”晚晚看着他的眼睛,“现在就去。”

---

吉普车开进槐花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里没几盏灯亮着。赵家大院被封条封着,推土机还在院子里,像个沉默的怪兽。

秦司令员带着晚晚下车。

周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电筒。

“你想找什么?”秦司令员问。

“我妈妈的东西。”晚晚说,“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些东西。但可能……没全带走。”

她走向赵家那栋二层小楼。

门锁被撬过,现在是虚掩的。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家具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全是杂物。

晚晚直接上楼。

她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

妈妈把她摇醒,声音压得很低:“晚晚,记住三件事。”

“第一,妈妈天亮前要走。不是不要你,是去搬救兵。”

“第二,家里墙缝有个铁盒子,如果妈妈一个月没回来,让爷爷挖出来。”

“第三……”妈妈停顿了很久,手指在晚晚手心画了一个圈,“如果爷爷也出事了,你去赵金虎家。他卧室梳妆台,右后桌腿,按三下。”

晚晚当时困得睁不开眼:“为什么……要去坏人家?”

妈妈亲了亲她的额头。

“因为坏人不会搜自己家。”

“最亮的灯,照不到灯下。”

第二天,妈妈不见了。

赵家放出话,说林秀云卷了陈家所有钱,跟野男人跑了。

晚晚不信。

爷爷也不信。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个铁盒子挖出来,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藏在哪儿?

晚晚站在赵家二楼的走廊里,回忆。

那天,赵金虎带来的两个人,有一个穿皮鞋。皮鞋很亮,鞋底有花纹。

那人上楼看过。

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

后来妈妈收拾东西时,往二楼看了一眼。眼神很警惕,像在确认什么。

晚晚推开主卧的门。

这是赵金虎的房间。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是给婆娘用的,摆着劣质化妆品。

晚晚走到梳妆台前。

蹲下,看桌子底下。

什么都没有。

但她伸手去摸。摸桌腿,摸底板,摸每一个缝隙。

在右后侧的桌腿内侧,她摸到了一个凸起。

很小,像颗钉子。

她用力按下去。

咔嗒。

底板弹开了一条缝。

周建国把手电照过来。

缝隙里,有个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

晚晚把它拿出来。

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照片是妈妈和爸爸的合影。在部队大院里照的,两人都穿着军装,笑得很好看。

信是妈妈写的。

**“晚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可能回不来了。别怪妈妈,妈妈是去拿一样东西。一样能帮你爸爸报仇的东西。”**

**“东***在县武装部招待所,308房间的通风管道里。用这把钥匙开。”**

**“记住,只能给秦伯伯看。”**

**“爱你的妈妈。”**

晚晚的手在抖。

照片掉在地上。

秦司令员捡起来,看完信,脸色铁青。

“刘振东……”他咬着牙,“好,很好。”

他拿出对讲机。

“一队,立刻包围县武装部招待所!308房间,重点搜查!”

“二队,控制刘振东!现在!立刻!”

对讲机里传来应答声。

晚晚还蹲在地上,看着那把钥匙。

铜钥匙,已经生锈了。但齿口还很清晰。

“晚晚。”秦司令员拉起她,“我们走。”

“去哪儿?”

“招待所。”他说,“去拿你妈妈留下的东西。”

“那爷爷……”

“医院有最好的医生守着。”秦司令员说,“现在,先去把你爸爸的清白拿回来。”

晚晚握紧钥匙。

握得手心发疼。

她跟着秦司令员下楼,上车。车发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家大院。

院子里的推土机,在车灯照射下,像个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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