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跟着紫苏冲进暖阁的时候,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夫人抱着孩子缩在软塌一角,哭得妆都花了。
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春桃,旁边还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粗使婆子。
刘太医正跪在塌前给小世子诊脉,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怎么样?策儿到底是怎么了?”
温夫人声音嘶哑,死死盯着刘太医。
刘太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叹了口气。
“回夫人,小世子这是中了毒了。”
“中毒?!”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夫人更是身子一软,差点晕过去。
“什么毒?是谁?谁这么狠心要害我儿?”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同利剑一般,刺向跪在地上的春桃。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奴婢没有下毒!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小主子啊!”
她的额头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砰砰作响,很快就渗出了血。
“还敢狡辩!”
刘嬷嬷在一旁早就气炸了,上去就是一脚踹在春桃心窝子上。
“小世子就是吃了你的奶才变成这样的!不是你还有谁?”
“真不是我……真不是我……”
春桃哭得涕泪横流,绝望地看向四周。
当她看到走进来的沈婉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替罪羊。
“是她!肯定是她!”
春桃指着沈婉尖叫起来。
“肯定是她嫉妒我得了赏识,趁我不注意在我身上动了手脚!夫人明察啊!”
沈婉站在门口,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平静地看着像疯狗一样乱咬人的春桃,心里只有冷笑。
真是死到临头还不忘拉个垫背的。
“沈氏?”
温夫人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沈婉。
虽然她信任沈婉的医术,但这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谁又能说得清?
“你有什么话说?”
沈婉没急着辩解,而是先走到榻前,行了一礼。
“夫人,此时追究责任稍后再说,先救小世子要紧。”
她转头看向刘太医。
“太医,不知这毒,可是发作极快,且伴有红疹、瘙痒、呼吸急促之症?”
刘太医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正是。老夫看这脉象,像是误食了什么相克之物,导致的风邪入体,表现在肌理。”
“那就是了。”
沈婉点了点头,走上前几步,凑近看了看小世子的脸。
此时小世子虽然不哭了,但那是因为力气耗尽了。
小脸肿了一圈,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着可怜极了。
沈婉心头一紧。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受罪,她心里还是不好受。
但这步棋,不得不走。
如果不除了春桃这个祸害,以后小世子面临的危险只会更多。
“夫人,这并不是什么剧毒。”
沈婉转身对温夫人说道,语气笃定。
“这是过敏。”
“过敏?”温夫人和刘太医都愣住了。
这个词在古代并不常见。
“就是有些人的体质特殊,碰不得或者是吃不得某些东西。”
沈婉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
“比如有人吃鱼虾会起疹子,有人闻花粉会打喷嚏。小世子这就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身子受不住了。”
“可是策儿只吃了奶啊!”温夫人急道。
“问题就在这奶里。”
沈婉把目光转向春桃。
此时的春桃,身上的那股桂花甜味虽然淡了些,但在这种封闭的暖阁里,依然很明显。
“太医,您不妨闻闻,这屋里有什么味道?”
刘太医吸了吸鼻子。
“嗯……有一股……花香?像是桂花?”
“没错。”
沈婉指着春桃。
“这味道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刚才进门时我就闻到了,太浓了。”
“春桃说那是熏香。”紫苏在一旁插话道。
“熏香?”
沈婉冷笑一声。
“熏香只能停留在衣物表面,若是出了汗,味道就会变淡甚至变馊。可春桃这一身大汗淋漓的,那香味却像是从毛孔里透出来的一样,还夹杂着一股子甜腻味。”
她走到春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分明是吃了大量含有花粉和糖精的糕点,经过脾胃运化,才散发出来的体味。”
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沈婉的鼻子竟然这么灵。
“我……我没有……”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有没有,一查便知。”
沈婉转头对刘太医说。
“太医,请您查验一下她的口腔,若是吃了那种特制的百花糕,牙缝里定然会有残留的花粉碎屑。”
刘太医一听,觉得有理。
“来人,掰开她的嘴!”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住春桃的下巴,强行把她的嘴掰开。
春桃拼命挣扎,但在两个做惯了粗活的婆子手下,根本动弹不得。
刘太医拿着银针,凑近看了看,又挑了一点牙缝里的东西出来。
放在鼻下闻了闻。
“是了!”
刘太医脸色一沉。
“这里面不仅有桂花,还有茉莉、玫瑰等多种花粉。而且量还不小!”
“夫人!”
刘太医转身跪下。
“小世子年幼,脾胃娇嫩,最忌讳这些花粉类的东西。这妇人吃了这么多花糕,那奶水里全是花毒!小世子吃了这样的奶,哪里能受得了?”
铁证如山。
温夫人气得浑身都在抖。
她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地砸在春桃面前。
“好个贱婢!为了邀功,竟然敢把主意的打到策儿的吃食上!”
“我平日里千叮咛万嘱咐,奶娘的饮食一定要清淡,你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吗?”
春桃这下彻底瘫软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是沈婉……是沈婉害我……”
她还在喃喃自语,眼神怨毒地盯着沈婉。
“是她说夫人喜欢甜味,是她说吃了这百花糕能得赏……”
沈婉站在一旁,面色平静。
“春桃,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我何时跟你说过这话?这屋里可有第三个人听见?”
春桃愣住了。
当时屋里确实有第三个人。
翠姑!
“翠姑!翠姑听见了!”
春桃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大喊起来。
“把翠姑叫来!让她作证!”
温夫人此时已经不想听她废话了,但为了让人心服口服,还是挥了挥手。
“去叫翠姑。”
不一会儿,翠姑被带了上来。
她看到这阵仗,吓得腿肚子直打颤,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翠姑,你老实说。”
刘嬷嬷厉声问道。
“今日沈氏可有跟春桃说过,吃了百花糕能得赏银这种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翠姑身上。
沈婉依旧静静地站着,并不看翠姑,也不使眼色。
她赌的就是人性。
翠姑虽然老实,但并不是傻子。
春桃平日里是怎么欺负她的,大家都看在眼里。
而沈婉虽然来的时间短,却对她客客气气,还给了赏钱。
况且,这件事如果把沈婉拖下水,她翠姑作为同屋的人,知情不报也是死罪。
只有把春桃一个人推出去,大家才能保命。
翠姑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声音发抖。
“回……回夫人。”
“奴婢今日一直在屋里做活。”
“奴婢只听见春桃妹子说……说她要去找点法子,让身上香一点,好讨夫人欢心。”
“至于沈娘子……”
翠姑顿了一下。
“沈娘子一直在照顾那个女娃娃,没怎么跟春桃妹子搭话。”
轰——
春桃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翠姑,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实人,竟然在这关键时刻捅了她一刀!
“你撒谎!你个老虔婆!你也害我!”
春桃疯了一样就要扑过去打翠姑。
却被身后的婆子死死按住。
“够了!”
温夫人一拍桌子,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事到如今,还敢攀咬别人!”
“来人!把这个贱婢拖出去!”
“重责四十大板,赶出国公府!永不录用!”
“还有,去查查是谁给她的糕点,一并处置了!”
“夫人饶命啊!夫人饶命!”
春桃凄厉的哭喊声响彻整个院子。
两个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板子打在肉上的沉闷声响,还有春桃撕心裂肺的惨叫。
屋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沈婉站在那儿,垂着眼帘。
她并不觉得愧疚。
这只是自保。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沈氏。”
温夫人疲惫地开口。
“今日多亏你发现得早。”
“不过……”
温夫人的目光扫过沈婉。
“你既知晓这些道理,为何不早些提醒?”
这是在敲打她了。
沈婉心里清楚,这一关还没完全过去。
她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温夫人心里的那个疙瘩就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