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要把这世间最后一点热气都刮干净。
沈婉赶到镇上时,那双破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仿佛踩在棉花堆里。怀里的女儿妞妞倒是睡得沉,多亏沈婉一路把领口勒得死紧,半点风没漏进去。
镇国公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前,此时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说是招奶娘,场面比皇帝选妃还大。几十号妇人挤在偏门那儿,胖的瘦的,抱孩子的空着手的,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汗馊味、劣质脂粉味,还有不知谁身上带的羊膻气。
沈婉没急着往里挤。
她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先把妞妞身上的破布条重新裹了裹,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三个铜板,在旁边铺子里讨了一碗热水。她没舍得喝,全用来蘸湿了帕子,把自己脖颈、腋下、手掌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做这一行,干净是保命符。
“下一个!怎么身上一股子韭菜味?不知道小世子闻不得异味?滚滚滚!”
门口传来一声尖厉的呵斥。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被推了个趔趄,骂骂咧咧地走了。
负责初选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穿着靛蓝绸布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拿根细藤条,那是管事嬷嬷刘氏。这刘嬷嬷眼睛毒得很,像要把人骨头都看穿。
“你也别进去了,指甲里全是泥,想让小主子吃灰?”
“还有你,咳什么咳?把病气过给贵人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不到半炷香,前面十几个人就被刷下去一半。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吱声了。
沈婉紧了紧怀里的孩子,迈步上前。
“我是来应征的。”
刘嬷嬷眉头一皱,上下打量沈婉。
眼前这妇人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看着还没刚才那几个体面。脸色虽然蜡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扎人,不像寻常村妇那样畏畏缩缩。
“哪的人?夫家姓甚名谁?生过什么病没有?”刘嬷嬷例行公事地问,手里的藤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门框,显然没抱什么希望。
“李家村沈氏,刚出月子,身家清白,没病没灾。”沈婉语速平稳,既不谄媚也不惊慌。
刘嬷嬷挑了挑眉,凑近了些。
没有意料中的酸臭味。
这大冬天的,穷苦人家十天半个月不洗澡是常事,这妇人身上竟是一股子清冽的寒气,凑近了只能闻到淡淡的奶香。再看那双手,虽说粗糙了些,指甲却修剪得极短,指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垢。
是个讲究人。
“把手伸出来。”刘嬷嬷声音缓了几分。
沈婉依言伸手。
刘嬷嬷捏了捏她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气色:“瘦了点,奶水足吗?”
“足不足,试试便知。”沈婉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挺直了腰背,“民妇虽瘦,但胜在身体底子好,不吃辛辣,不碰生冷,奶水最是养人。”
这话要是换个村妇说,那是吹牛。可从沈婉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笃定的神情,竟让人莫名信服。
刘嬷嬷刚要点头,忽然瞥见沈婉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包袱,里面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刘嬷嬷脸色一沉,“你带着孩子来的?”
周围几个落选的妇人正愁没处撒气,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
“哟,我就说这叫花子怎么有胆子来国公府,原来是来蹭吃蹭喝的!”
“拖家带口的,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就是,咱们都是把自家娃扔家里饿着肚子来的,她倒好,还想把野种带进府享福?”
沈婉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嬷嬷:“嬷嬷,告示上只说重金求奶,没说不许带子。况且,我若把孩子扔在冰天雪地里不管,这种狠心的娘,产出的奶水也是凉薄的,您敢给小世子喝吗?”
刘嬷嬷愣了一下。
这歪理……听着还挺顺耳。
国公府这次是被逼急了。小世子早产体弱,那是夫人的心头肉,这几日换了十几个奶娘,要么奶水稀,要么孩子不吃,眼瞅着小主子哭声越来越弱,太医都说要看造化。
要是再选不上人,她这个管事嬷嬷也要吃挂落。
“嘴皮子倒是利索。”刘嬷嬷冷哼一声,却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进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过不了里头那一关,你这孩子就是扔进井里,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多谢嬷嬷。”沈婉微微颔首,抱着妞妞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门里门外,两重天。
穿过几重回廊,到了后院的暖阁外。这里已经候着三个妇人。这三人明显比外面的档次高,衣着整洁,体态丰腴,正坐在锦凳上喝着红枣茶。
看到一身破烂的沈婉进来,三人眼中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尤其是坐在中间那个穿着酱紫色缎袄的胖妇人,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皮笑肉不笑地啐了一口:“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国公府里钻。也不怕那身穷酸气熏坏了贵人。”
旁边两个妇人跟着附和:“马嫂子说得是,这种人估计连自个儿都喂不饱,还能有什么好奶水?”
那被称为马嫂子的妇人得意地挺了挺胸脯,那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奶水充足:“那是,我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奶牛’,我家那小子长得跟牛犊子似的。这千两赏银,我是拿定了。”
沈婉找了个角落坐下,轻轻拍着怀里躁动的妞妞,对这些挑衅充耳不闻。
奶水多有什么用?
她是专业的母婴护理师,比谁都清楚,对于一个早产体弱、吞咽功能还没发育完全的新生儿来说,奶水太冲反而会呛着孩子,甚至引发吸入性肺炎。
这就是她的机会。
“都在吵什么?”
暖阁的帘子猛地被掀开,一个身穿太医服饰的老者走了出来,满头大汗,胡子都在抖,“世子爷又不肯吃了!快!谁是下一个?”
马嫂子把手里的瓜子一扔,也不擦手,抢着站起来:“我!民妇马氏,奶水管够!”
老太医看了她一眼,虽有些嫌弃她粗鲁,但看那体格确实不错,便挥挥手:“进来试试,手脚轻点!”
马嫂子得意地横了沈婉一眼,扭着腰进去了。
沈婉坐在角落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先是几声低声的诱哄,接着是孩子微弱的啼哭,突然,那哭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哎呀!你这蠢妇!那是世子爷,不是你家面团!”
“撒手!快撒手!呛着了!来人啊!”
里面乱作一团。不一会儿,马嫂子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脸上还印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哭天抢地:“冤枉啊!我这奶好着呢,是那孩子自个儿不会吃……”
“堵上嘴!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屋内传来一个威严却透着疲惫的女声,那是国公夫人温氏。
剩下两个妇人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直打颤。
“下一个。”老太医又出来了,这次脸色更是难看,手里还拿着银针。
那两个妇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千两银子虽好,那也得有命花啊。
“既然都不敢,那就我来吧。”
角落里,沈婉站起身。她把怀里熟睡的妞妞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脱下外面那件满是风雪尘土的破袄子,露出里面虽然旧却洗得发白的单衣。
她走到水盆前,挽起袖子,用皂角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直到指尖温热。
“民妇沈氏,愿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