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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救妹妹被货车碾断一双腿,我成了家里唯一的易碎品。
因为我不方便坐电梯,爸妈卖掉城里的复式楼,背着我搬进一楼平房。
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被蒙上黑布,甚至连跑、跳这类字眼都成了禁忌。
刚从舞蹈学院毕业的妹妹因为愧疚,放弃京市的高薪工作,留在老家陪我复健。
后来妹妹和她的同系同学订婚,双方亲友来我家参加订婚宴。
几个宾客家的小孩在屋里追逐打闹,我只觉得双腿刺痛难忍。
我推着轮椅车轮到妈妈腿边,小声说:
“妈,我腿疼得厉害,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正笑着给亲家敬酒的妈妈瞬间冷脸,反手把轮椅推到后院的水井旁:
“今天是月月大好的日子,你个废人非要在客人面前丢人现眼是吧?”
“腿疼你就跳下去!别整天只会赖在轮椅上装可怜!”
她死死按住轮椅的刹车,把半个身子悬空的我往井里推。
最后妈妈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回去招呼客人。
我看着眼前黑漆漆不见底的井水,松开了一直抓着的扶手。
……
手松开的那一刻,轮椅失去唯一的支撑,猛地一歪。
我整个人顺着惯性从轮椅上跌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刺骨的井水没过头顶,狠狠灌进我的鼻腔和嘴巴。
这口井是搬来平房后,妈妈特意让人通开的。
说是井水洗衣服干净。
水很深,也很凉。
我本来会游泳的,出事之前,我是学校游泳队的队长。
可现在,我的双腿像两根沉重的铁棍,只会拖着我不断下沉。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水涌进来,胸腔***辣得疼。
这种窒息的感觉,让我想起两年前。
那时我和童月站在马路边等红绿灯。
她拿着京市舞蹈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兴奋地转着圈。
一辆失控的货车冲过来,喇叭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双手猛地推开还在傻笑的童月。
“姐!!”
我听到童月惊恐的大喊声。
紧接着就是剧痛和漫长的黑暗。
再次醒来,我就成了这一家子的累赘。
那时候,童月坐在病床边哭成泪人,眼睛红肿。
她一遍遍说对不起,说要把腿赔给我。
爸妈站在后面,一夜之间白了头。
从那以后,家里就变了。
童月变得小心翼翼,她不再穿漂亮的裙子,不再在我面前提跳舞。
甚至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她眼神里的光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像一张网,勒得她喘不过气,也勒得我喘不过气。
水压越来越大,胸口的灼烧感到了极限。
我的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妈妈为了给我买药,和药店老板讨价还价的样子。
爸爸为了多赚点钱,弯腰给客户递烟的样子。
还有童月,偷偷躲在阳台上,看着以前的练舞视频抹眼泪的样子。
够了。
真的够了。
我不想再做那个拖累全家人的废人,也不想再做童月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只要我不在了,他们就都能解脱了吧。
妈妈不用再因为我要上厕所而整夜睡不好觉。
爸爸不用再为了高昂的复健费低声下气。
童月……我的月月,她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去京市,去跳她最爱的舞蹈。
水面上隐隐约约传来声音,听不真切,但很热闹。
那是祝福声,是酒杯碰撞的声音。
“祝童月和林宇,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干杯!”
多好啊,这么喜庆的日子。
我感觉身子变得好轻好轻,从来没有这么轻盈过。
好像那一双残废的腿不再属于我了。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看上面,却只能看到井口那一小圈微弱的光亮。
人世间的光离我越来越远了。
月月,这次,姐姐送你的这份订婚礼物,你一定会收下的,对吧?
没有姐姐,你就真的自由了。
我闭上眼,任由黑暗彻底将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