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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过中天,沈阿绵屋内。

空气中那股甜腻又尴尬的气息还未散尽。

沈阿绵躺在凌乱的床榻上,身侧是已经传来均匀呼吸声、显然已经睡去的谢衡。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只觉得身体里里外外都黏腻得难受。

完事后她本想沐浴,却忽然想起,浴桶搬去了谢衔屋内。

想让郎君去搬过来,她又觉得不妥,便是小叔,那也是除了郎君以外的男人了。

她怎可在用那浴桶?

郎君也规劝她,等明日再新买个浴桶,那时再洗…

但女子总归与男子不同……

沈阿绵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轻轻坐起身,尽量不惊动熟睡的谢衡,披了件外衫,走到屏风后。

那里备着日常用的铜盆和清水。

她解开衣衫,用微凉的布巾,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身体。

身上残留的黏腻被拭去,皮肤恢复了清爽,可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却仿佛还在。

她想起白日里摔倒时,谢街那结实的手臂,灼人的体温,还有他低头看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又想起晚膳前,自己盘算了许久、想要同谢衡提起的换屋子一事。

郎君已经歇下,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罢了。

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重新躺回谢衡身边。

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睡意迟迟不来,纷乱的思绪却不断翻涌。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梦境降临。

不再是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闺房或谢家小院,而是一处阴冷破败的柴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

她自己,却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穿着料子极好却颜色暗沉的衣裙,手里攥着一根粗糙的皮鞭。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少年。

是谢衔。

却又不像他。

梦里的谢衔更加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污迹和…恐惧?不,不是恐惧,是一种死水般的麻木和隐忍。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空洞地映着她的身影。

“贱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刻而恶毒,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戾气。

“谁准你用正眼看我?谁准你偷吃厨房的剩饭?”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鞭子已经狠狠挥了下去!

“啪!

皮鞭撕裂空气,重重抽在少年单薄的背上。粗布衣衫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迅速浮现出一道狰狞的红痕。

少年身体猛地一颤,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脊背却依旧倔强地挺着。

“骨头还挺硬?”

梦里的她冷笑,又是一鞭,接着一鞭。

“我看你能硬到几时!这是谢家!不是你这野种该待的地方!吃里扒外的东西,活该像狗一样烂在泥里!”

鞭影如毒蛇般飞舞,每一记都抽得结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少年的背上、手臂上,很快布满交错的血痕,旧的未愈,新的又添。

可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有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出一丝极致的隐忍。

“瞪我?你还敢瞪我?”

梦里的她似乎被那双沉寂却执拗的眼睛激怒,鞭子挥舞得更急更狠。

“我今天就打死你,看你还拿什么瞪!”

剧痛似乎穿透梦境,狠狠掰住了沈阿绵的心脏。

她看着那个挥舞鞭子的、面目狰狞的自己,看着那个在鞭下沉默忍受的少年,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愧疚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不是她!她不会这样!

她便是不喜谢衔,也绝不会虐待他的!

她想尖叫,想扔掉手里的鞭子,想冲过去扶起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可身体却不受控制,依旧在机械地、狠毒地挥舞着鞭子。

直到少年终于支撑不住,咳出一口血沫。

蜷缩着倒在冰冷的柴草上,气息微弱。

梦里的她才似乎满意了些,扔下染血的皮鞭,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啐了一口:“晦气!”

天色已经大亮,晨曦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沈阿绵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仿佛要挣脱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狠毒的鞭影和刺目的血色,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柴房腐朽的霉味和……血腥气。

“不……不是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骨节泛白。

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她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尖刻恶毒的女人?

那样残忍地对待一个……少年?

尽管梦里那张脸污秽瘦削,可那双眼睛……那双黑沉沉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分明就是谢衔!

沈阿绵抬手捂住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那鞭子挥舞的破空声,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少年压抑的颤抖,都仿佛还响在耳边,刻在骨子里。

她怎么会……梦见自己那样对待谢衔?即便她确实不喜他,可也绝不可能做出那般禽兽不如的事!

是了,定是昨日被他那眼神看得心慌,又被他那般逾矩地扶抱,心里存了芥蒂和不安,夜里才会做这样荒谬的噩梦。

一定是这样。

她拼命说服自己,试图将那噩梦带来的恐惧和愧疚压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忠叔小心翼翼的声音:“夫人,您起身了吗?”

沈阿绵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起了。何事?”

忠叔在门外道:“大公子一早去衙门上值了。临走前吩咐,说今日他公务忙,怕是晌午也回不来用饭,让老奴问问您,今日可要去码头那边的集市?说是近两日有渔船靠岸,能买到些新鲜的河虾鱼获,大公子还说,二公子在码头那边原先还有些零碎东西,若是方便,您……您或许可以带二公子一同去,顺道把东西取回来,也免得他再跑一趟。”

一同去码头?和谢衔单独?

沈阿绵心猛地一沉。

昨夜那噩梦的阴影尚未散去,她此刻最不愿单独面对的,就是谢衔。

“这……”她犹豫着,想找个借口推脱。

忠叔像是猜到她的顾虑,又道:“大公子说了,若您身子不适,或是不想去,便罢了,东西让老奴跑一趟去取也成,只是二公子初来乍到,对城里不熟,大公子想着,若是您能带着认认路,熟悉熟悉,也是好的。”

沈阿绵闻言,心里那点推脱的念头又淡了几分。

她素来不愿麻烦旁人,更不爱占这种没有报酬的便宜,忠叔虽是谢家旧仆,却并未住在谢家,谢家也不曾按月给他发银钱,不过是念着旧情,偶尔有跑腿的活计,才会寻他来帮忙。

而且话说到这份上,沈阿绵再推脱,倒显得她这个嫂嫂不近人情,故意冷落刚归家的小叔了。

她想起昨夜谢衡抱着她,满心欢喜地说我们有家了时的神情。

他那么珍视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

若她连这点小事都推三阻四……

沈阿绵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应了下来:“好,我去,烦请忠叔跟小叔说一声,辰时末在前院等我。”

“哎,好嘞!”忠叔应声去了。

沈阿绵坐在床边,将那噩梦带来的惊悸用力压下。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

肌肤莹白细腻,因着刚刚睡醒,脸颊还带着些许自然的红晕,像初绽的桃花瓣。眉眼生得极好,远山眉黛,杏眼含波,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柔软的弧度。

鼻梁挺翘,唇瓣饱满丰润,不点而朱。

昨夜那场荒诞的梦,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睡意未散的朦胧水光,反倒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潋滟动人。

她对自己这张脸是清楚的。

幼时便有“玉人”之称,及笄后更盛。

嫁给谢衡,虽有救命之恩的缘故,但她这副好相貌,想必也让谢家更加满意。

她拿起木梳,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细细梳理。

发丝如缎,光滑垂顺。她并未过多妆饰,只将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简单的妇人髻,用那支素银簪子固定。

又在鬓边簪了一小朵昨儿折下的海棠花,淡粉的花瓣衬着乌发,更添几分鲜妍。

衣裳是月白色细棉襦裙。

裙身不施粉黛,只在袖口和裙摆处绣了几枝青竹,针脚细密,看着清爽又雅致。

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的薄纱褙子,料子轻薄透气,走动时裙摆随风微动,衬得她身段越发袅娜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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