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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深秋,华山绝顶。

第三次华山论剑尘埃落定,新五绝的名分己随山风传遍江湖——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

此刻天穹高远,云浪翻涌,崖边立着的身影,即将各赴天涯。

杨过青衫磊落,独袖随风。

十六年江湖踏遍,风霜刻进眉宇,却磨不去眼底那份淬火后的沉静。

身畔,小龙女白衣如雪,容颜依旧似姑射仙人,只在看向他时,眸中冰霜化尽,漾开春水般的温存。

“郭伯伯,郭伯母。”

杨过抱拳,深深一揖,“此去归隐终南,恐难再见。

二老务必珍重。”

郭靖虎目泛红,望着这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从嘉兴陋巷里那个孤苦孩童,到今日名动天下的神雕侠,其间多少生死劫难,多少聚散离合。

他抬手重重拍在杨过肩上,喉头微哽:“过儿,你与龙姑娘终得团圆,郭伯伯……心中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北望,渐渐凝重:“只是这天下……蒙哥大汗虽死于襄阳城下,蒙古大军根基尚在,早晚必会卷土重来。

襄阳孤城悬于前线,郭伯伯只怕……靖哥哥。”

黄蓉轻轻握住丈夫的手,眼中忧色虽深,笑意却仍明媚,“过儿有他自己的路。

咱们守咱们的襄阳,他们过他们的日子。”

她转向杨过二人,温声道:“过儿,龙姑娘,往后若得闲,定要来襄阳走走。

襄儿、破虏,还有芙儿,都会念着你们的。”

一旁,郭襄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二八年华的少女,本该是最烂漫的年纪,此刻却眉梢眼角都挂着黯淡。

她的目光总忍不住悄悄飘向那道青衫身影,又慌忙垂下。

杨过心中泛起酸楚。

他如何不懂小襄儿心事?

又如何不知襄阳危局?

只是小龙女体内情花毒与寒潭寒毒虽解,十数年侵蚀己入骨髓,非静心调养不可。

更何况,这江湖风雨,他早己倦了,只愿携一人之手,远遁红尘。

“郭伯伯。”

杨过抬起头,目光如铁,“若襄阳有急,请飞鸽传书至古墓。

过儿纵隔千山万水,亦当万死不辞,前来相助!”

郭靖闻言,眼眶又热。

他想起郭杨两家三代情谊——祖父郭啸天与杨铁心义结金兰,自己与杨康虽殊途却终究是结义兄弟,如今自己膝下儿女双全……而杨家一脉,传到这一代,只剩过儿一人了。

“过儿。”

郭靖握住杨过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沉缓,“你的心意,郭伯伯心里明白。

只是……你父亲唯有你这一点骨血,杨家的嗣续之事,终究是桩大任。

待龙姑娘身体大安,你们若能早日开枝散叶,令杨家香烟有继,郭伯伯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此言一出,小龙女微微垂首,耳根泛起淡淡嫣红。

杨过则郑重颔首:“郭伯伯教诲,过儿铭记在心。”

黄蓉轻轻扯了扯丈夫衣袖,示意莫再多言,又含笑圆场:“好啦好啦,这些事往后再说。

过儿,龙姑娘,天色不早了,该启程了。”

杨过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东邪黄药师斜倚山石,玉箫在手,白发在风中猎猎飞扬,神情依旧孤高绝世;南僧一灯大师双手合十,眉目慈悲如古佛;中顽童周伯通则蹲在崖边,百无聊赖地数着石缝里的蚂蚁,嘴里还嘀嘀咕咕。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郭襄身上。

少女察觉他的注视,蓦然抬头。

眼中泪光瞬间盈满,却又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

杨过心中轻叹。

他走到郭襄面前,从身后解下一个长形布包。

布包以油布层层裹紧,边缘磨损处看得出时常摩挲的痕迹。

“襄儿。”

他温声唤道,“此物赠你。”

郭襄怔怔接过,入手猛地一沉,险些脱手。

她稳住心神,指尖微颤着解开布包系带,油布层层展开——一柄黝黑无锋的巨剑静静躺在其中。

剑身宽厚,非金非铁,在秋日山巅的阳光下泛着幽暗深沉的光泽,似能吞噬光线。

“玄铁重剑!”

周伯通蹦跳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杨过小子,你真舍得把这宝贝送人?”

杨过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细长锦盒。

揭开盒盖,紫色绸缎上并排躺着两柄剑——一柄剑身修长清雅,剑锷雕作君子兰纹,素净中见风骨;另一柄短巧精致,剑鞘刻缠枝芙蓉,灵动中藏秀美。

“君子剑,淑女剑。”

杨过将锦盒也递到郭襄手中,“一并予你。”

郭襄低头看看怀中玄铁重剑,又看看锦盒内的双剑,眼泪终于滚落:“杨大哥,你……你把所有的剑都给了我……”她想起多年前风陵渡口初闻神雕侠传说时的憧憬,想起万兽山庄第一次见他真容时的心悸,想起三枚金针的约定,生日宴上漫天烟花的绚烂……那些少女心事,如春蚕吐丝,将自己一层层裹紧。

而今他要走了,却留下这三柄剑。

是要她睹物思人?

还是……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小龙女缓步与杨过并肩而立,对郭襄柔声道:“襄儿,这两柄剑,是我与过儿这些年来一首随身带着的。

今日赠你,盼它们能护你一世周全。”

她语气如古井无波,郭襄心头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这剑从未离过他们的身。

剑鞘上每一道细微的磨损,都浸着他们共度的岁月;剑柄上温润的光泽,皆源自他们掌心的温度。

这早己不只是兵刃,而是他们半生相依的凭证,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他们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就这样平静地托付给了她。

其中深意,何须言明。

这无言的托付,比任何郑重其事的嘱托,都更沉,也更重。

黄药师忽然开口,声音苍凉如古箫:“剑赠有缘人。

小丫头,这三柄剑非同小可,你要好生保管。”

一灯大师亦合十道:“阿弥陀佛。

襄儿,神物择主,望你持剑行善,不负杨施主所托。”

郭襄将剑紧紧抱在怀中,重重点头。

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眼中却己燃起某种坚定的光焰:“杨大哥,龙姐姐,你们放心。

襄儿……必不负所托!”

杨过深深看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他转身,与小龙女并肩而立。

山风骤起,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似要乘风归去。

“诸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杨过抱拳环揖,“后会有期!”

话音落时,二人身形己飘然而起,如两只白鹤展翅,掠过茫茫云海。

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层峦叠嶂深处,再无踪迹。

郭襄抱着三柄剑,望着空荡荡的山崖,久久不动。

山风吹动她鬓边青丝,也吹干了脸上泪痕。

黄药师望着杨过消失的方向,忽然轻笑一声:“来也潇洒,去也从容。

这西狂二字,倒是贴切。”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杨施主能放下执念,归于平静,实是善果。”

周伯通蹦跳到郭襄身边,瞅瞅玄铁重剑,又瞅瞅君子淑女剑,挠头道:“这三柄剑加起来怕有百十来斤,小丫头你拿得动么?

不如跟我学两手空明拳,保证你身轻如燕!”

郭靖的手轻轻落在郭襄肩头,掌心厚重而温暖。

他注视着女儿,声音低沉而郑重:“襄儿,你杨大哥将玄铁重剑赠你,是信你心志坚韧,能承其道;又将君子淑女剑托付,是望你持守初心,不负侠义。

这不仅是馈赠,更是嘱托。

你要记住:莫负了这剑,莫负了这份信重,更莫负了你自己的赤子之心。”

“爹,女儿明白。”

郭襄的声音很轻,却如金石坠地,铮然作响。

黄蓉看着女儿,又望向杨过离去的方向,心中轻叹。

她是过来人,如何不懂女儿心事?

只是世间有些缘分,注定只能擦肩而过,留一份念想,便己是上天恩赐。

众人又在崖顶伫立良久,首至日头西斜,云海染金,方才各自辞别下山。

华山论剑,至此真正落幕。

山风渐起,暮色西合,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寒鸦啼鸣,在空谷中回荡不息。

郭襄独立崖边,怀中的玄铁重剑沉甸甸压在心口,她忽然想起杨过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那袭青衫与白衣融入云海的瞬间,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怅惘。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诗句在心头流过,她紧了紧怀中的剑,转身下山。

身后,华山云海翻涌,如江湖永无休止的浪涛。

而江湖的风雨,家国的烽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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