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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代胜的车碾过龙华老街城中村坑洼的路面,轮胎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仿佛碾在骨头上的钝响。

巷子窄得仅容一车通过,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斑驳的墙体泛着潮湿的霉味,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扯着,挂满滴水的衣裳,像一张张被汗水浸透的网,兜住沉沉的夜气与喘息。

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急着上楼,而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

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火星微弱却执拗,像他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光——每一次闪烁,都映出他冻得发紫的指尖,和呼出时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的呼吸。

他闭上眼,耳边却骤然响起嘈杂的回音——又回到了那个藏在东莞樟木头居民楼里的“梦想课堂”: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墙皮剥落如干裂的皮肤,踩上去咯吱作响;地上铺着发黑的泡沫垫,踩上去黏脚,散发出劣质胶水和汗味混杂的酸腐气息;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膝盖抵着膝盖,呼吸交错,汗味、烟味、廉价香水味裹挟着亢奋的低语,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可他们的眼睛,却都亮得吓人,像被点燃的炭火,烧着不甘平庸的欲望。

那是1998年,他刚从贵州职院辍学南下,兜里揣着父亲东拼西凑的三百块钱,纸币边缘己被汗水浸软,还有一本写满人生理想的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字迹被雨水晕开几处,却仍被他用塑料纸仔细包着。

而带他走进那扇门的,是他职校里最要好的兄弟——**许鹏**。

“胜哥,我跟你说,这可不是传销,这是‘资本运作’,是国家暗中扶持的新型经济模式!”

许鹏拍着胸脯,声音洪亮,眼睛闪着光,像两枚烧红的铁钉,“一年回本,三年买车,五年买房,十年实现财务自由!

咱们这种人,只有抓住这种机会,才能跳出农门!”

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扑在代胜脸上,带着啤酒和野心的味道。

代胜记得自己当时是不信的。

他学的是机械制图,信的是图纸、是尺寸、是实实在在的零件。

可许鹏说得太真了,真到让他动摇——那语气里的笃定,那眼神里的光,像焊枪一样烫进他的迟疑。

更动摇的是,许鹏带他去看“成果”——一辆停在楼下、擦得锃亮的桑塔纳,车漆映着路灯,像一面虚假的镜子;还有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表的“经理”,手表在暗处泛着冷光,说话时手腕一抬,那声音、那腔调、那油亮的皮鞋尖,都像精心排练过无数遍的戏码。

那人说他三年前和代胜一样,是山沟里出来的穷学生,现在月入五万,手下管着八十多人。

“你只要交三千八,拉五个人进来,就能升级做主任。”

许鹏在他耳边低语,呼吸温热,声音却像冰,“我帮你凑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你只管干。”

代胜犹豫了整整三天。

他翻遍了笔记本里写下的“人生规划”:读完大专,进厂做技术员,攒钱,回乡办个修理铺,让父母养老。

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图纸上的标线。

可许鹏说:“你那叫温饱,不叫人生!”

声音像锤子砸在铁皮上,震得他耳膜发疼。

第西天,他把父亲给的三百块生活费,加上自己在电子厂打零工攒的两千五,凑齐了三千八,交了上去。

钱递出去时,指尖发抖,纸币上还沾着他的汗和体温。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交出的不是钱,而是对“安稳”的信仰。

**他选择了“飞跃”。

**可“飞跃”之后,是深渊。

培训从晚上七点开始,到凌晨两点。

一个“讲师”站在前面,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讲“成功学人性博弈财富密码”,声音通过劣质音箱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们不叫名字,只叫“代经理许主任”;他们不说“上班”,说“运作”;不说“拉人”,说“复制团队”。

屋里的空气越来越浊,有人亢奋得满脸通红,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握着拳头,像被催眠般重复着口号。

“你要学会包装自己,”许鹏教他,指尖划过西装领口,声音低沉,“穿西装,打领带,说话要有气势。

你不是在骗人,你是在帮他们改变命运!”

代胜第一次觉得,许鹏陌生得可怕——那张他曾以为真诚的脸,此刻在昏黄灯光下扭曲成一种他读不懂的符号。

他开始怀疑,可每次他提出疑问,换来的就是集体的“关爱”——一群人围着他,拍肩、拥抱、流泪,体温、呼吸、哽咽的声音全都压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代经理,你是不是动摇了?

我们是一家人啊!”

“家人?”

代胜在夜里独自坐在泡沫垫上,脊背发凉,看着天花板的裂缝,像一道被遗忘的伤疤,心想:我爹娘在山里种玉米,供我读书,就为了听你说“一家人”?

他想起父亲代永权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诗的样子。

粉笔灰簌簌落下,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上,那才是“人”。

而这里,所有人都是“工具”——拉人头的工具,洗钱的工具,被洗脑的工具。

笑声是假的,眼泪是练的,拥抱是任务。

**人性在这里,被明码标价。

**最让他心寒的,是许鹏的变化。

有一次,代胜说想退出,许鹏突然翻脸,一把拽住他衣领,指甲掐进他脖颈的皮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退?

你知道我为你花了多少钱?

请你吃饭、垫生活费、帮你背锅!

你退了,我怎么办?

***就是个白眼狼!”

那一刻,代胜看见的不是兄弟,而是一头被饥饿和贪婪逼疯的狼,眼底布满血丝,嘴里喷着腥热的气息。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资本运作”,是“人肉绞肉机”**。

他们不卖产品,卖的是“梦”,是“关系”,是“人性最脆弱的渴望”——那渴望像一根细线,被他们一根根抽出来,缠成绞索。

他趁一个雨夜逃了。

暴雨砸在铁皮棚顶上,像千军万马在踩踏。

他翻窗而出,赤脚跑过积水的巷道,污水灌进鼻腔,腥臭刺鼻;他躲进长途车站的厕所,墙角长满绿霉,尿臊味混着冷风,首到天亮才敢买一张站票,蜷在角落,浑身湿透,牙齿打颤,逃回深圳。

他再没联系过许鹏。

后来听说,那人拉人头拉得太狠,被亲舅舅告了,进了局子,出来后去了广西,不知所踪。

烟烧到手指,火燎的痛感猛地刺进神经,代胜猛地回神。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烟头,灰烬断裂,飘落,像那段被烧尽的青春,碎成粉末。

他掐灭烟,抬头望向六楼那扇没亮灯的窗——他的家,他的“城寨”,他的避难所。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早在那个雨夜,就永远丢在了东莞的出租屋里。

不是钱,不是理想。

是**对“人”的信任**——那东西,比命还重,却比纸还薄。

他缓缓走上楼梯,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在敲打一具旧棺材。

**但生活还在继续。

**第二天,他还要跑车,还要还信用卡,还要给父母寄钱。

他不再是“代经理”,也不是“代总”。

他是**代胜**,一个从传销窝里爬出来、在凌晨三点的深圳,靠方向盘活着的男人。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看了眼今天的第一个订单:**“前往公明工业区,目的地:宝利塑胶厂旧址。”

**他愣住了。

那是他二十年前,和朱启桥一起,踩着泥地,建起第一个车间的地方。

那时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像鼓点,像誓言,像他们以为能敲开未来的节奏。

车窗外,晨光微露,灰蓝的天边透出一线惨白,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黑夜,也割开他不愿触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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