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穿透雨幕的刹那,石桥下的积水都泛起了涟漪。
那道穿着粗布短打的虚影在光中渐渐清晰,手里的竹帘还沾着湿漉漉的纸浆,眉眼间带着造纸匠人的憨厚与坚韧。
他抬起头,看向石桥中央的老者,声音像是从千年前传来,带着草木被碾压成浆的厚重感:“毁我文脉者,当诛。”
“蔡伦残魂……怎么可能!”
老者手里的木活字“啪嗒”掉在地上,脸上的皱纹因惊骇挤成一团,“不过是半卷《天工开物》,怎会引动造纸祖师的残魂?”
沈砚也愣住了。
他只是情急之下用血气修补残卷,没想过真能唤醒什么。
左眼的文脉眼还在发烫,他清楚地看见,蔡伦残魂周身的银线与《天工开物》残卷的银线紧紧缠在一起,像是根系与主干的连接。
“沈砚,这是文脉共鸣!”
苏绾捂着胸口喘息,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你的修复术,让残卷的文脉与蔡伦祖师的印记对上了!”
话音未落,蔡伦残魂己动了。
他手中的竹帘轻轻一扬,石桥下的积水突然化作无数张薄纸,层层叠叠地朝老者飞去。
那些纸并非凡物,边缘泛着银光,竟是用灵脉水汽凝成的“桑皮纸”——正是古法造纸的核心原料。
“雕虫小技!”
老者回过神,抓起木箱里的木活字往空中一撒。
那些刻着扭曲符文的字块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只只黑色乌鸦,尖喙利爪,扑向桑皮纸。
“嗤啦——”乌鸦撞上桑皮纸,发出纸页燃烧的脆响。
可桑皮纸仿佛无穷无尽,烧破一张,立刻有十张补上,很快就在老者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纸墙。
蔡伦残魂抬手按在纸墙上,纸墙突然开始变形,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老者拍去。
掌风里带着草木清气,那是桑皮纸特有的气息,却让老者脸色骤变:“不好!
是‘纸镇山河’!”
他慌忙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印,印上刻着“焚”字,往地上一按。
黑色的火焰从印底冒出,瞬间连成一片火墙,挡住了纸掌。
火焰灼烧着纸掌,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里飘着纸灰的味道。
“沈砚,残卷的文脉在减弱!”
苏绾突然喊道。
沈砚低头一看,怀里的残卷果然在变暗,银光像退潮般往里缩,蔡伦残魂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
“血气!
你的血气!”
苏绾急中生智,指着他流血的手背,“刚才你用血气修补才引动残魂,现在得继续补!”
沈砚立刻反应过来。
他抓起竹刀,毫不犹豫地在刚才划破的手背上又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渗出,滴在残卷上,被纸页迅速吸收。
随着血气注入,残卷的银光重新亮起,蔡伦残魂的身影也凝实了几分。
“给我破!”
蔡伦残魂低喝一声,纸掌猛地发力。
火墙剧烈震颤,黑色火焰渐渐被纸掌的银光压制,竟有融化的迹象。
老者看得目瞪口呆,他这“焚书印”可是用三十部古籍焚烧提炼而成,竟挡不住区区纸掌?
“不可能……纯灵之火怎会输给文脉之物!”
老者状若疯癫,抓起木箱里所有木活字往火墙里扔。
那些字块一遇火焰便化作黑烟,融入火墙,让火焰暴涨三尺,纸掌瞬间被烧得焦黑。
蔡伦残魂的身影剧烈晃动,像是随时会散去。
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残卷的文脉正在被火焰吞噬,那是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人在撕扯他的神经。
“用绣线!”
苏绾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流血的手指按在自己的绣帕上,“把你的血气引到我的绣线里!”
沈砚不解,却下意识地照做。
当他的血滴落在绣帕上,苏绾立刻捏起银针,以血为墨,在绣帕上飞快地绣了起来。
她绣的不是花鸟,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纸”字,针脚间竟也泛起了银光——那是与残卷同源的文脉之光。
“苏绣‘借脉’之术!”
苏绾咬着牙,将绣帕往空中一抛。
绣帕在空中展开,“纸”字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银线,钻进蔡伦残魂体内。
奇迹发生了。
蔡伦残魂焦黑的纸掌瞬间恢复如初,甚至比刚才更加凝实。
他看向苏绾,虚影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随后转身,双手同时扬起竹帘。
这一次,飞出去的不再是桑皮纸,而是一张张泛黄的古籍书页!
那些书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正是《天工开物》中“乃服粹精”等篇章的内容。
书页在空中旋转,组成一个巨大的书卷虚影,将老者和火墙完全罩住。
“这是……文脉牢笼!”
老者终于慌了,他想往外冲,却被书页挡住。
那些书页看似柔软,却坚不可摧,上面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无数工匠在低声诵读。
蔡伦残魂抬手,指向牢笼中的老者。
书卷虚影突然收紧,书页上的文字化作金光,刺入黑色火焰。
火焰发出凄厉的惨叫,迅速萎缩,最后“噗”地一声熄灭了。
老者手里的青铜印裂开一道缝隙,他喷出一口黑血,踉跄着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的黑气正在消退,连带着修为都在跌落。
“不……我的纯灵之火……”蔡伦残魂没有给他多说的机会。
书卷虚影猛地合拢,将老者完全包裹,随后化作一道银光,飞回沈砚怀里的残卷中。
残卷的银光闪了闪,彻底暗了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石桥上的狼藉证明着战斗的存在:断裂的木活字、烧焦的纸灰、还有老者留下的那滩黑血。
沈砚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感觉不到疼,只剩下麻木。
他看着怀里的残卷,纸页上的血迹己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像极了古籍上自然形成的霉斑。
“你……你刚才那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绾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刚才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用血气修补古籍,还能引动祖师残魂,这可是文渊阁的顶尖秘术!”
沈砚摇摇头,他也说不清。
爷爷教他修复术时,只说过“心诚则灵”,从没提过血气能有这般作用。
“不管怎么说,你刚才救了我。”
苏绾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绿色药丸递给她,“这是我家传的‘清灵丸’,能补灵力,你快服下。”
沈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往下滑,驱散了身体的疲惫,连左眼的刺痛都减轻了不少。
“多谢。”
“谢什么,我们现在可是盟友。”
苏绾咧嘴一笑,眼角的梨涡又露了出来,“再说了,你的残卷能引动蔡伦残魂,对我绣品的灵智大有好处,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她顿了顿,看了看天色:“焚书楼的长老都来了,苏州是待不下去了。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沈砚想起老墨之前说的话——《天工开物》残卷共分五卷,下一卷在敦煌莫高窟。
可他不确定该不该告诉苏绾。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苏绾撇撇嘴:“放心,我不会抢你的残卷。
但焚书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带着残卷太危险。
我跟你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她晃了晃手里的绣针,针尖闪着微光:“我的通灵绣品,可比你的拓印石管用多了。”
沈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刚才她扑到自己身前挡光刃的瞬间,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松动了。
这些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可刚才的战斗让他明白,面对焚书楼这样的强敌,一个人确实太难了。
“敦煌。”
他低声说,“老墨说,另一卷残卷在敦煌莫高窟。”
“敦煌?”
苏绾眼睛一亮,“那可是画修的圣地!
听说莫高窟的壁画里藏着不少上古文脉,要是能借来养我的绣灵……”她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沈砚无奈的表情。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点刻意的小心翼翼。
沈砚和苏绾立刻警惕起来,苏绾握紧了绣针,沈砚也摸出了竹刀。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女从巷口探出头来,梳着两条麻花辫,辫子上系着红布条,腰间挂着个竹编小盒子。
她看到石桥上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们是中原修士?”
少女的口音很特别,带着点湘西一带的腔调。
她的目光扫过石桥上的狼藉,最后落在沈砚怀里的残卷上,眼睛突然一缩:“你这纸上……有魂灯的味道!”
沈砚和苏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魂灯?
那是什么?
少女往前走了两步,腰间的竹编盒子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她按住盒子,盯着沈砚:“我叫阿蛮,湘西赶尸部族的。
我部族的古籍被焚书楼抢走了,那书上有魂灯术的记载,刚才我感应到它的气息,就在你这残卷上!”
沈砚心里一动。
焚书楼抢走了湘西部族的古籍,又来抢《天工开物》,这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阿蛮见他不说话,从盒子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箓,符箓上用朱砂画着古怪的符号。
她将符箓往空中一抛,符箓没有燃烧,而是化作一道红光,飞向沈砚怀里的残卷。
红光在残卷上绕了一圈,又飞回阿蛮手中,符箓上的符号黯淡了几分。
“果然!”
阿蛮肯定地说,“你这残卷上有我部族古籍的文脉碎片,肯定是焚书楼的人搞的鬼!
他们是不是把抢来的古籍……融到你这残卷里了?”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天工开物》残卷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石桥下的积水倒映着三人的身影,带着各自的秘密和目的,却因焚书楼这个共同的敌人,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苏绾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阿蛮,突然笑了:“既然大家都要找焚书楼算账,不如一起走?
多个人,多份力。”
阿蛮挑眉,似乎在评估苏绾的实力,最后把目光落在她指尖的绣针上:“你这针线活,能打架?”
“要不要试试?”
苏绾扬了扬绣针,针尖闪过一丝寒芒。
“好了。”
沈砚打断她们,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先离开苏州再说。
焚书楼的人说不定还会回来。”
他看了看怀里的残卷,又看了看苏绾和阿蛮,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爷爷常说,文脉的延续,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或许,这趟敦煌之行,真的需要结伴同行。
阿蛮收起符箓,哼了一声:“走就走。
不过先说好了,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和焚书楼有关系,我这辰州符可不长眼。”
苏绾笑着挽住沈砚的胳膊:“那我们赶紧走吧,我听说敦煌的壁画可漂亮了,正好让沈砚帮我修复几幅残画,养我的绣灵……”沈砚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推开她的手。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时,巷尾的修笔摊后,老墨放下了手里的狼毫笔。
他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欣慰。
“沈小子,总算不是一个人了。”
他拿起一块松烟墨,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墨香混着雨后的湿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文脉之路,本就该结伴而行啊。”
砚台里的墨汁渐渐浓稠,倒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像极了沈砚左眼那道淡墨色的纹路。
而此刻的沈砚,还不知道,他怀里的半卷《天工开物》,不仅引来了蔡伦残魂,更像一块磁石,将散落在各地的文脉碎片,一点点吸拢过来。
一场关乎非遗传承与文脉存续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