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撕碎的诗歌九月,南方的秋老虎依旧凶猛,窗外的蝉鸣像是最后的绝唱。
临江一中的高二七班,开学第一节语文课。新来的语文老师姓秦,刚毕业的研究生,
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今天我们先不讲课,做个随堂小练习。
”秦老师微笑着说,“以‘暮色’为题,写一首小诗或一段散文,限时二十分钟。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老师,我们是理科班啊!
”“不会写诗...”秦老师不为所动:“理科生更需要文学素养。开始吧。
”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林见清叹了口气,翻开笔记本。他其实喜欢写东西,但那是秘密,
像抽屉最深处上锁的日记本,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在这所以理科闻名的重点中学。
前排的顾晚风已经动笔了。她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作文经常被印成范文全校传阅。
林见清能看见她微侧的脸,睫毛很长,写字时小指微微翘起。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暮色...他想起昨天傍晚回家时看到的江面,夕阳把江水染成琥珀色,
渡轮像剪影一样缓缓移动。笔尖落在纸上。
岁的暮色》 我看见暮色沉入江底时 书包里装着一整天的沉默 粉笔灰落在肩头 像初雪,
像未寄出的信 ...“时间到。”秦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林见清慌忙写下最后一句,
合上本子。他写得入神,没注意到顾晚风已经收好笔,正回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探究的好奇。
“谁愿意分享一下?”秦老师问。没人举手。理科班的矜持与实用主义,
让诗歌成了某种尴尬的存在。“顾晚风,你愿意吗?”顾晚风站起来,
拿起笔记本:“我写的是散文片段——暮色降临时,图书馆的窗像一帧帧老电影。
光在书架间迁徙,从《百年孤独》移到《时间简史》。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
与十七岁告别...”她的声音清澈,像山涧溪流。林见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诗,
突然觉得稚嫩可笑。“写得很好。”秦老师称赞,“还有谁?”依旧沉默。“那么,
”秦老师走下讲台,“我随机收几份看看。”林见清心里一紧。他的本子被收走了,
和另外十几本一起放在讲台上。下课后,林见清去办公室送物理作业。经过语文组时,
他听见秦老师的声音:“...这篇很有灵气,但字迹太潦草,没写名字。”透过门缝,
他看见秦老师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我看看。”另一个老师凑过来,
“《十七岁的暮色》...写得真不错。可惜不知道是谁的。”林见清的心怦怦跳,
既希望被认出来,又害怕被认出来。最终,他低头快步走过。回到教室,他发现气氛不对。
几个男生围在后黑板前,哄笑着什么。走近一看,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的诗被抄在了黑板上,字迹被夸张地扭曲,旁边还画着滑稽的插画。
“哟,大诗人回来了!”说话的是陈浩,班里的小霸王,父亲是校董,
“没想到咱们班还藏着个文艺青年啊!”“谁干的?”林见清的声音在抖。“我啊。
”陈浩满不在乎,“让大家欣赏欣赏嘛。‘书包里装着一整天的沉默’——哎呦,酸掉牙了!
”教室里爆发出笑声。林见清看见顾晚风坐在座位上,眉头微皱,但没说话。其他人,
有的在笑,有的低头假装看书,没人站出来制止。他冲上去想擦掉,被陈浩拦住。“急什么?
让大家多看会儿。”拉扯中,笔记本掉在地上。陈浩捡起来,
当众翻开:“我看看还有啥...‘你眼睛里有整个春天的涟漪’——我靠,情诗啊!
写给谁的?”林见清再也忍不住,一拳挥了过去。
第二章:黄昏的图书馆打架的结果是两人都被叫到政教处。陈浩先发制人,
说林见清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手。林见清低着头,不说话。“为什么打架?
”政教主任老张沉着脸问。“他撕了我的本子。”林见清终于开口。“什么本子?
”“...诗歌本。”老张的表情变得古怪,像是想笑又憋住了:“就为这个?林见清,
你是理科生,搞这些干什么?有那时间多做几道题不好吗?”“还有你,陈浩,
撕别人本子也不对。两人各写一千字检讨,明天交。”处分不重,但屈辱感像藤蔓缠住心脏。
***室的路上,陈浩得意地吹着口哨,林见清则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陈浩,而是顾晚风的沉默。她明明看见了,明明可以站出来说句话,
但她没有。下午的课林见清一句也没听进去。放学铃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不想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临江一中的图书馆是栋老建筑,
红砖墙爬满爬山虎,傍晚时分尤其安静。林见清在文学区最靠里的位置坐下,
那里有扇窗正对江面。他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
一个字也落不下来。“这里有人吗?”他抬起头,愣住了。顾晚风抱着两本书站在桌边,
白色校服衬衫,马尾辫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没有。
”林见清机械地回答。顾晚风在他对面坐下,摊开书——一本《聂鲁达诗选》,
一本物理习题集。这个组合有点奇怪,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文理兼优,让人难以捉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翻书声和远处江轮的低鸣。“下午的事,”顾晚风突然开口,
眼睛仍盯着书页,“对不起。”林见清一怔。“我该站出来说话的。”她抬起头,眼神清澈,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浩那样的人,越理他越来劲。”“所以你选择沉默。
”林见清的话里带着刺。顾晚风没有生气:“沉默不代表赞同。我只是在找更好的方式。
”“比如?”“比如这个。”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推过来。林见清打开,呼吸一滞。
里面是手抄的诗,字迹工整娟秀——全是他的诗,那些被撕碎前的作品。
“你怎么会有...”“语文课收作业时,我偷偷抄的。”顾晚风微微脸红,“你写得很好,
不该被那样对待。”夕阳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林见清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诗:“光倾斜的角度,刚好够我看见你睫毛的阴影。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不用谢。”顾晚风低头继续看书,
“不过你的第三首诗,第二段押韵有点问题。‘河流’和‘回眸’,
在现代诗里这样押太刻意了。”林见清惊讶地看着她。很少有人能这样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你也写诗?”“偶尔。”顾晚风轻描淡写,“大部分时间写散文。
诗歌...太需要天赋了。”那天他们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聊诗,聊书,
聊江上的雾和晚归的鸟。林见清发现,顾晚风知道很多冷门诗人,
能背下整段的《春江花月夜》,也能解出最难的物理压轴题。“你为什么选理科?”他问。
“因为喜欢。”顾晚风合上习题集,“物理很美啊,像另一种诗歌。宇宙的韵律,
粒子的舞蹈,光的速度...你不觉得吗?”林见清想了想:“我觉得化学更像魔法。
元素周期表是咒语书,实验是炼金术。”两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轻轻回荡。
走出图书馆时,暮色正浓。江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林见清,
”顾晚风在路口停下,“诗继续写吧。不要因为别人的嘲笑就停下。
”“你不觉得理科生写诗很奇怪吗?”“觉得啊。”她歪头想了想,“但奇怪不好吗?
所有人都一样才可怕。”她挥挥手,走向另一个方向。林见清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冰面,悄悄裂开了第一道缝。
第三章:秘密诗社第二天,林见清在课桌里发现一张纸条,折成精巧的纸鹤。
“放学后图书馆,有事商量。——顾”字迹工整,带着她特有的克制与雅致。
林见清把纸鹤小心地夹进笔记本,一整天都在猜她要商量什么。下午的物理课,
陈浩传过来一张纸条:“诗人,又在构思啥呢?”林见清看都没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陈浩脸色变了,但碍于上课,只能瞪他一眼。下课铃响,林见清第一个冲出教室。
在图书馆老位置,顾晚风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着几张纸。“我想成立一个诗社。
”她开门见山。林见清愣住了:“诗社?在学校?”“对。文学社太正式了,诗社小一点,
灵活一点。”顾晚风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打听过了,只要五个社员,一个指导老师,
就能注册成社团。秦老师愿意当指导老师。”“为什么突然...”“不是突然。
”顾晚风认真地说,“我高一就想做了,但没找到合适的人。直到看见你的诗。
”林见清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们需要五个人。”顾晚风继续,“我,你,秦老师,
还差两个。你有什么人选吗?”林见清想了想:“周明宇可能愿意。他喜欢读古诗,
上次还在历史课上纠正老师读错字音。”“好,算他一个。还差一个。”两人同时沉默。
在理科班找诗歌爱好者,像在沙漠里找鱼。“也许...”林见清犹豫着,
“可以问问其他班的?”顾晚风摇头:“第一次活动,人越少越好。
万一...”她没说下去,但林见清明白。万一又遇到陈浩那样的人,万一成了笑柄。
“我想到了一个人。”顾晚风忽然说,“三班的苏晓,写一手好书法,据说私下写古典诗词。
”“你怎么知道?”“上次全市作文比赛,她写的《青玉案》,评委说‘有宋人遗风’。
”顾晚风露出狡黠的笑,“我偷看了所有获奖作文。”林见清也笑了。这一刻的顾晚风,
不像平时那个完美得有些距离的优等生,更像...一个真实的十七岁女孩。他们分头行动。
林见清找周明宇,顾晚风找苏晓。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周明宇一听就答应了,
苏晓虽然害羞,但看到顾晚风手抄的林见清的诗,眼睛亮了起来。“我喜欢这句,
‘粉笔灰落在肩头,像未寄出的信’。”苏晓轻声说,“我能用毛笔抄一份吗?
”诗社就这样成立了,取名“暮色诗社”,源于那首惹祸的诗。第一次活动定在周五放学后,
图书馆的研讨室。那天来了六个人——五个社员,加上不请自来的陈浩。
“听说你们搞小团体?”陈浩斜倚在门口,“我也来学习学习,提高一下文学素养。
”气氛瞬间凝固。顾晚风站起来:“陈浩,这是诗社活动,不欢迎无关人员。
”“怎么无关了?我也是七班的啊。”陈浩走进来,拿起桌上苏晓抄的诗,“哟,
这字写得不错。诗人,又是你的大作?”林见清握紧拳头。周明宇按住他,
小声说:“别理他。”秦老师及时赶到,温和但坚定地对陈浩说:“同学,
诗社活动需要安静的环境。如果你想参加,下次可以正式申请。”陈浩悻悻离开,
但丢下一句话:“等着瞧。”第一次活动就在这样的阴影下开始了。但出乎意料的是,
当大家开始读诗、讨论时,那种尴尬和紧张慢慢消散了。周明宇喜欢杜甫,
能背《秋兴八首》;苏晓痴迷李清照,说起“寻寻觅觅”时眼圈都红了;顾晚风偏好现代诗,
从顾城到余秀华如数家珍;林见清则杂食,古今中外都读。秦老师大部分时间在倾听,
偶尔点拨几句:“诗歌是语言的意外。当词语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组合,诗意就产生了。
”活动结束已是华灯初上。走出图书馆时,林见清和顾晚风落在后面。“谢谢。
”林见清忽然说。“谢什么?”“所有。”他顿了顿,“诗社,
还有...那天在图书馆说的话。”顾晚风笑了,
那是林见清第一次看见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虎牙尖。“不用谢。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我也有私心。”“什么私心?”“我想有人一起聊诗,
聊那些在物理公式之外的东西。”顾晚风望着江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被切成两半。
一半在解函数题,一半在念‘昨夜星辰昨夜风’。诗社让我觉得,这两半可以不用打架。
”林见清深有同感。他想起自己躲在被窝里写诗的日子,像做贼一样。现在突然有了同谋,
感觉像在黑暗里摸到了另一只手。“下周五,”顾晚风说,“我们去看江边落日吧。
带着笔记本,现场写。”“好。”他们在路口分别。林见清走出一段,
回头看见顾晚风还站在原地,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几秒后,他的手机震动。
“今天的暮色很美。——顾”他抬头,果然看见西天最后一抹绛紫,像打翻的颜料盘。
他拍下照片发过去。“像一句没写完的诗。”那边很快回复:“那你要把它写完。
”林见清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暖意。十七年来,他第一次觉得,
有人真的懂他那些隐秘的、羞于示人的部分。第四章:江边的诗周五的江边,
暮色来得比平时早。秋深了,天黑得一天比一天快。
暮色诗社的五个人秦老师有事没来坐在堤坝上,面前摊着笔记本。
苏晓还带了毛笔和宣纸,说要“以天地为案,江风为墨”。“我们每人写一段,关于此刻。
”顾晚风提议,“然后交换着看。”周明宇第一个写:“江水东去不回头,
像试卷上划掉的选择题。”苏晓的很有古典韵味:“蒹葭苍苍白露霜,何处笙歌动晚凉。
”林见清写道:“渡轮切开暮色时,我看见时间有了形状。”顾晚风最后写,
只有一句:“我们在暮色中写暮色,像在镜子里找另一面镜子。”交换阅读时,大家都笑了。
周明宇说:“我们五个风格迥异,放一起就是诗坛大乱斗。”“这才是诗社该有的样子。
”顾晚风说,“如果所有人都写一样的,有什么意思?”他们聊起各自为什么写诗。
周明宇说是因为爷爷,老中医,
能背《黄帝内经》也能背《唐诗三百首》;苏晓说小时候体弱,不能出去玩,
就在家临帖抄诗;林见清说没有特别原因,就是需要,像呼吸。轮到顾晚风,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妈是诗人。”她终于说,“不是有名的诗人,但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她在我十岁时去世了,淋巴癌。最后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笔记本上写诗,写给我,
写给爸爸,写给她再也看不见的春天。”江风突然大了,吹乱了她的头发。
林见清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但很快被擦去。“她把笔记本留给了我。
最后一页写着:‘晚风,妈妈的诗写完了,你的才刚刚开始。’”顾晚风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要写下去,连着她的那一份。”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像心跳。苏晓轻轻握住顾晚风的手。周明宇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又划掉。
林见清看着顾晚风被风吹红的鼻尖,突然很想为她写一首诗,一首足够好的诗,
好到能配得上她的眼泪和坚强。那天他们待到很晚,直到对岸的灯火全部亮起,
像银河倾倒在人间。回去的路上,林见清和顾晚风又落在后面。这次不是偶然,是默契。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林见清说。“我也谢谢你听。”顾晚风笑了笑,
“其实我不常跟人说妈妈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们会懂。”“诗社会一直办下去吗?
”林见清问,“毕业以后?”“会的。”顾晚风很肯定,“就算不在一起了,
也可以线上活动。我们要出诗集,每年一本,直到...”“直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