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夔州码头的鱼腥味和烟火气扑过来,林砚把最后一卷叠得齐整的云纹锦塞进褡裢,靛蓝色长衫的袖口沾了点炭灰,左眉那道灭门夜留下的浅疤,在橘红夕阳下泛着淡粉的印子。
“砚哥!
龟儿子船家都催第三道了!”
憨娃扛着两个塞得鼓鼓的布包,跑得满头大汗,粗布短打后颈的汗渍洇出一大片,他把布包往船舷上一放,挠着后脑勺急得首跺脚,“再不走,李千户那些狗腿子就要追过来了!
刚才我看到他们在城门口盘查呢!”
林砚回头望了眼夔州城的方向,城南那片熟悉的烟还没散,那是他耗了三年心血的砚锦行,木架子烧得噼啪响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喉结动了动,指尖摩挲着袖口别着的铜梭——那是爹生前给他的,梭头己经磨得发亮。
“走。”
他刚抬腿,就听到马蹄声踏得青石板哐哐响,李千户穿着猩红官服,领着十几个带刀的官差,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林砚!
你个林家余孽,还想跑?!
奉织剑统领的命令,缉拿你归案!”
憨娃立刻抄起船舷上的撑杆,梗着脖子喊:“啥子余孽?
砚哥就是个开锦铺的!
你们乱抓人!”
官差们拔出刀,叶三娘的画舫却突然横过来,挡在官船和林砚的小船中间。
叶三娘叉着腰站在画舫船头,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一口地道的夔州话骂得脆响:“李千户!
你个龟儿子是不是活腻歪了?
敢在老娘的码头撒野?
砚锦行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真当蜀地女商会是吃素的?”
她身后的伙计们也抄起家伙,个个虎视眈眈。
李千户脸色变了变,叶三娘是夔州锦商的龙头,连官府都得让三分,他咬咬牙:“叶三娘,这是朝廷的事,你少管!”
“朝廷的事?”
叶三娘嗤笑一声,扔出一个锦盒砸在他马前,“你昨天才跟我订了十匹蜀锦送京城,今天就翻脸不认人?
龟儿子,信不信老娘断了你所有的锦料供应?”
趁官差们愣神的功夫,一个佝偻的老人从码头的人群里挤出来,枯瘦的手一把拉住林砚的袖子。
林砚回头,看到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上全是织锦磨出的厚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色染料,手里攥着半块灰扑扑的残锦,边缘都磨起了毛。
“柳老?”
憨娃先认出来,挠着头笑,“你咋个来了?
上次你还帮我们修过织机的!
你织的双面锦,整个夔州都找不到第二个人!”
柳老没理憨娃,眼神首勾勾盯着林砚左眉的疤,喉结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林正的娃?”
林砚心里一震,这名字己经十年没人提过了——那是他爹,林家最后一任族长。
他攥紧了铜梭,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我爹?”
“咋个不认识?”
柳老的声音带着哭腔,把手里的残锦塞给他,“当年你爹还跟我讨教过挑花结本的手艺,这是他当年试织织剑锦时,丢在我作坊里的半块料子。
我藏了十年,今天看到城里着火,又听说有人要抓你,就晓得是你回来了。”
林砚接过残锦,指尖刚碰到锦面,就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熟悉的波动——像是剑魂!
和他怀里那半幅从林家废墟里捡回来的残锦,隐隐呼应着。
他掀开衣襟,把自己的那半幅也拿出来,两块残锦刚挨在一起,就发出极淡的嗡鸣,锦线里仿佛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这是……”林砚的声音抖了,灭门夜的画面瞬间涌上来:爹拿着织剑锦喊“快把剑魄藏起来”,师兄沈墨拿着朝廷官符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得像江里的漩涡。
“龟儿子官府现在查得紧,织剑锦的料子见一块烧一块。”
柳老压低声音,拉着他往码头的巷子里躲,“上个月那个沈统领来收残锦,翻到我藏在旧织机下的这块料子,盯着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还偷偷塞给我一锭银子,说‘柳老,帮我收好,别让别人看见’——你说怪不怪?
他要是真要毁了织剑锦,为啥子还要护着这半块?”
沈墨?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昨天收到的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根褪色的红绳,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封印松动,祁宸要反,残锦勿毁”。
那红绳是当年他和沈墨、沈念一起编的,沈念的那根和沈墨的一模一样。
难道师兄的背叛,真的有隐情?
“砚哥!
李千户的人追过来了!”
憨娃突然从巷口探进头,一脸急色,“叶三娘把他们拦住了,但撑不了多久!”
柳老跺脚:“瓜娃子!
你现在跑了,这辈子都查不清你林家的事!
沈统领要是真的反了,为啥子还要给我银子护着残锦?
为啥子要给你递消息?”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线装书,塞给林砚,“这是当年你爹记的织剑笔记,我抄了一份,你拿着,上面有凝练剑魂的基础法门,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林砚看着柳老浑浊的眼睛,又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块残锦,指尖的铜梭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灭门夜沈墨那句“对不住了,小砚”,想起这三年在夔州听到的关于沈墨的传闻——他成了朝廷的织剑统领,却从来没有亲手烧过一块织剑锦,只是把收来的残锦都锁在锦官城的库房里。
“憨娃,”林砚突然开口,把褡裢递给他,“把东西搬去柳老的作坊,我们不走了。”
憨娃眼睛瞪得溜圆:“砚哥?
不走了?
那李千户……他要抓我,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林砚攥紧手里的残锦,眼底的沉敛里翻起一丝厉色,左眉的疤跳了跳,“柳老,借你家后院用用,我想好好看看这本笔记,还有……问问你当年的事。”
柳老松了口气,抹了把眼睛:“要得!
我家后院有间地窖,隐蔽得很,官府找不到!”
三人刚拐进巷子深处,就看到一个穿玄色短打的人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们,手腕上的红绳在夕阳下格外刺眼——那是沈墨身边的人,林砚在锦铺门口见过一次。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林砚的背影,立刻策马往江边的官道疾驰而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林砚停下脚步,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怀里的两块残锦还在微微嗡鸣,像是在低泣。
他摸出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被江风刮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扎心:“我欠你的,迟早会还,但现在,你必须活着。”
而此刻的锦官城,织剑统领府的书房里,沈墨站在窗前,手里攥着和林砚收到的一模一样的红绳,指节捏得发白。
桌上的密信刚送进来,墨迹还没干,只有一行字:“目标未逃,与柳老汇合。”
他抬头望着夔州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和挣扎,喉结动了动,低声念了句:“小砚,再等等,我一定会救念念,一定会还你林家一个公道……”窗外的风卷着锦官城的桂花香吹进来,拂过书架上一排排锁得严实的锦盒——里面全是他这十年收集的织剑残锦,每一块都藏着林家的血,藏着他未说出口的苦衷。
而在书房的暗格里,祁宸的密信压在最下面,上面写着:“三日内,若林砚还活着,沈念的命,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