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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南山陵园雨从清晨就开始下。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冰冷的雨丝,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

陵园里的松柏被洗得墨绿,墓碑一排排立着,沉默地接受天泪。

苏寒站在人群边缘,一身黑衣黑裙。

左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

脸上没有妆,苍白得像陵园里的大理石。

她没有站在家属区。

顾云峥站在最前面,黑色西装衬得他肩背僵首。

陆琛在他身侧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倾斜,大部分遮在顾云峥头上,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殡仪馆的人正在念悼词。

是顾振国的老战友写的,字句铿锵,讲他军旅生涯的荣耀,讲他为人夫、为人父的担当。

“……振国同志一生磊落,最后时刻仍坚守方向盘,保护了车上的家人……”苏寒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

保护。

那辆车里,唯一被“保护”的,只有她。

轻伤,骨折,活下来了。

而保护她的人,一个躺在左边那个骨灰盒里,一个躺在右边。

悼词念完了。

该亲属上前告别。

顾云峥第一个走上去。

他在父母的遗像前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鞠躬,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母亲照片上的脸。

然后是姑姑顾清澜。

五十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素黑,眼肿得厉害。

她走到苏寒面前时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吊着的手臂,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擦肩而过。

接着是顾家的亲戚、父母生前的同事朋友。

每个人走过苏寒身边时,眼神都像带着刺。

低语声从人群中漏出来:“就是她吧……婚礼那天跑去做手术的那个。”

“听说是个医生,为了救人连婚礼都不顾了……结果把公公婆婆的命给‘救’没了。”

“顾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苏寒垂着眼,盯着自己沾了泥水的鞋尖。

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流进领口,冰凉一片。

家属告别结束,该朋友同事了。

苏寒动了动脚,想上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臂。

是陆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伞还撑在顾云峥那边,自己整个人暴露在雨里。

“苏医生,”他声音很低,“要不……你先回去?”

苏寒抬眼看他。

陆琛避开她的目光,看向顾云峥的方向:“云峥他现在的状态……不合适。”

不合适。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早就麻木的心脏里。

她看向顾云峥。

他仍站在遗像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就看一眼,”苏寒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就一眼。”

陆琛沉默了几秒,松开了手。

苏寒往前走。

没有打伞,雨丝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黑衣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她走到遗像前。

照片是几年前拍的。

顾振国穿着军装常服,肩章上的星徽闪着光;周文娟穿着那身珍珠灰的旗袍,笑得温柔。

那是他们结婚三十周年纪念照,顾云峥曾指给她看,说:“以后我们也要拍这样的。”

以后。

苏寒缓缓屈膝,跪了下来。

膝盖陷进湿冷的泥地里,雨水瞬间浸透了布料。

她没有在意,只是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标准的叩拜礼,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

骨折的左臂在疼痛,她咬牙忍着。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沥。

第三个头磕完,她没有立刻起身。

额头贴着泥水,眼睛闭着,在心里说:伯父,伯母,对不起。

对不起那天上了你们的车。

对不起没能救回你们。

对不起毁了你们唯一的儿子的婚礼,和他的人生。

对不起。

“起来。”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寒睁开眼。

顾云峥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在伞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干涩,没有一点光。

“我让你起来。”

他又说了一遍。

苏寒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膝盖陷在泥里,她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是完好的右臂。

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顾云峥拽着她,几乎是用拖的,把她从墓碑前拉起来,拉到一边。

“谁让你跪的?”

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让你磕头的?”

苏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顾云峥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磕三个头,说几句对不起,我爸妈就能活过来?

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峥。”

陆琛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别这样,这么多人在……那该怎么样?”

顾云峥甩开他的手,眼睛还是盯着苏寒,“你说,我该怎么样?

笑着跟她说没关系?

说爸妈的死是意外,跟她没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视线都聚拢过来。

“她是医生!

她比我更清楚什么是脑死亡!

更清楚我爸那个出血量救不回来!”

顾云峥指着苏寒,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可她还是要上那辆车!

还是要让我爸妈送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医生,她要救人!

那她救的人呢?

在哪儿?!”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吼声在陵园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灰暗的天空。

苏寒看着他,雨水流进眼睛里,又流出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对不起……”她只能说这三个字。

“别跟我说对不起!”

顾云峥猛地转身,背对着她,“我不想听。”

他的肩膀在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他回过头,眼睛里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走吧,”他说,“离开这里。

别让我看见你。”

苏寒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啊!”

他又吼。

陆琛上前一步,扶住苏寒的胳膊:“苏医生,我送你……不用。”

苏寒轻声说。

她挣脱陆琛的手,转身,往陵园出口走去。

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雨越下越大了。

她没有伞,也没有加快脚步。

就这么走着,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黑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脊背线条,像一株被风雨打折的芦苇。

走到陵园大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远处,葬礼的人群己经开始散去。

顾云峥还站在墓碑前,陆琛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黑色的伞,黑色的西装,黑色的墓碑。

整个世界都是黑的。

只有墓碑前那两束白菊,在雨水中颤抖着,白得刺眼。

苏寒转回头,走出陵园。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看见她,按了下喇叭。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

司机问。

苏寒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沉默了很久。

“军区总院。”

她说。

车子启动,驶入雨幕。

后视镜里,陵园的大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之后。

苏寒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左手还吊在胸前,骨折的地方隐隐作痛。

但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车祸的撞击,不是抢救室的警报,也不是顾云峥赤红的眼睛。

是今天早晨,她离开公寓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她把那身婚纱,连同头纱、手套,一起塞进了一个大纸箱。

然后抱着纸箱下楼,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回收站。

清洁工阿姨看见她,还问:“姑娘,这么好的衣服,不要啦?”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是啊,不要了。

连同那场未完成的婚礼,连同那个穿婚纱的、满心期待的未来,连同那个以为可以和顾云峥白头到老的自己。

都不要了。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苏寒付了钱,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上行,停在心外科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护士站的小赵看见她,愣了一下:“苏医生?

您怎么来了?

您不是……梁主任在吗?”

苏寒打断她。

“在办公室。”

苏寒点头,走向主任办公室。

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

梁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病历。

看见她,摘下老花镜。

“小寒?

你怎么……主任,”苏寒站在桌前,声音平静,像在汇报病情,“我想申请加入无国界医生的援非项目。

去纳罗亚。”

梁主任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你知道纳罗亚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那里在打仗!

每天都有平民伤亡,医疗资源匮乏到极点,我们派去的队伍……我知道。”

苏寒抬起眼,“我看过简报。

正因如此,我才想去。”

“为什么?”

梁主任看着她苍白的脸,吊着的手臂,还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你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我需要离开这里。”

苏寒说,“离得越远越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梁主任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表格。

“这是申请表,”他把表格推过来,“填好,附上你的专业资质证明,还有……心理评估报告。”

“心理评估我会去做。”

苏寒拿起表格。

“小寒,”梁主任叫住她,“你是在惩罚自己吗?”

苏寒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惩罚,”她说,“是赎罪。”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和天空下这座她生活了快三十年的城市。

雨幕模糊了一切。

就像她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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