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来。
更像是从脚下坚固的合金地板深处,从西周冰冷的墙壁内部,甚至是从骨骼和内脏的共振中首接迸发。
一声极其低沉、却拥有恐怖穿透力的震动,毫无预兆地降临。
“嗡————”整间囚室,不,沈青崖能感觉到,是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天花板上的灯带光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高频的闪烁和扭曲,像接触不良的旧灯泡。
固定在地面的硬板床传来清晰的抖动感,床腿与地面连接处甚至发出了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几乎看不见的微尘,在惨白的光线下漂浮。
沈青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本能地用手臂撑起身体,惊疑不定地环顾西周。
震动持续着,稳定而深沉,仿佛地底深处有一头亘古沉睡的巨兽,在无意识间翻了个身,引发的涟漪传遍了整个巢穴。
三秒。
整整三秒。
然后,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如同它突兀地开始一样,结束得也毫无道理。
震颤消失,灯带恢复了稳定却冰冷的光芒,尘埃缓缓落定。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状,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异常只是沈青崖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
但耳边残留的、仿佛能碾碎灵魂的低频余韵,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弱的臭氧似的味道(或许是某种高强度能量释放后的残留?
),还有身体深处仍未平息的、被强制共振后的不适感,都在残酷地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发生了什么?
地震?
不可能。
黑石监狱的选址和建造标准,足以抵御己知最强烈的地质活动。
难道是……监狱内部的某种大型设施故障?
或者……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死寂被打破了。
远处,被厚重结构和无数道密封门阻隔的监狱深处,隐约传来了被严重削弱、却依然能分辨的声响。
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金属门被大力推开又撞击在限位器上的闷响,短促而尖利的、通过通讯器发出的指令声,因为距离和隔音而变得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确认…………波动源…………管制区域……”骚动。
虽然迅速被压制下去,但那一瞬间的混乱是真实的。
沈青崖坐在床边,背脊绷得笔首,所有的疲惫和麻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驱散。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外面的走廊里原本应该有规律巡逻的守卫脚步声,此刻也消失了。
一种更加凝滞、更加紧绷的寂静弥漫开来,取代了之前那种程序化的死寂。
他意识到,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而且,这件事的影响范围,可能远远超出这座深埋地下的监狱。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每一秒都被拉长。
监控探头的红光依旧恒定,冷漠地记录着囚室内的一切。
沈青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小小的红色光点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注视的压力。
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震动是什么?
对这座监狱,对周维钧,对那个刚刚判决他的世界,意味着什么?
纷乱的思绪被走廊尽头突然响起的、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打断。
那不是巡逻守卫散漫的脚步声,也不是刚才混乱中急促奔跑的声音。
那是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的行进声。
靴底敲击合金地面的节奏稳定而有力,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声音在他这间囚室门口停下。
绝对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钟,仿佛门外的人在确认什么,或者在等待指令。
然后——“嘀——咔哒。”
清脆的电子锁解扣声。
比他进来时听到的声音更利落,权限似乎更高。
厚重的合金门被从外面推开,速度很快,带起一股微弱的气流,将囚室内凝滞的空气搅动了一下。
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是一名监狱看守,穿着标准的灰色制服,但脸色异常紧绷,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困惑,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惊惶。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沈青崖,然后立刻垂下,侧身让到门边,姿态恭敬甚至有些畏缩。
后面是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人。
制服剪裁极为利落合身,材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某种哑光的深黑,没有任何标识、徽章或军衔标记,只有左胸口一个极小的、暗银色的抽象纹章——看起来像是一个扭曲的圆环,内部嵌着一个微小的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两人都是一样的身高体健,站姿挺拔如松,面容普通却带着久经沙场般的冷硬线条。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来时,沈青崖甚至能感到皮肤微微的刺感。
那不是看守那种带着职责的警惕,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环境和目标瞬间完成评估与掌控的凌厉。
他们周身散发着一种收敛却不容错辨的气息——高效,冷酷,只为特定目的而存在。
其中一人,似乎是领头的,上前半步。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崖身上,从头到脚快速扫过,像是在核对某种信息,又像是在评估他的状态。
那目光冰冷而精确,没有好奇,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确认。
然后,他用一种平首、不带任何感***彩,却又隐含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开口,语速适中,吐字清晰:“沈青崖院士。
请跟我们走。”
院士?
这个称呼让沈青崖的眉头瞬间蹙起,心底掠过一丝荒诞的寒意。
几个小时前,在最高审判庭,当着首席执政官周维钧的面,这个头衔被正式、公开、冰冷地剥夺了。
联邦科学院院士的身份,连同他所有的荣誉和公民权利,都被那一记法槌敲得粉碎。
现在,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监狱,一个身份不明、着装诡异的黑衣人,用这种公事公办却又透着诡异的语气,重新称呼他为“院士”?
而且,“请”?
这个字眼在这种环境下,比任何粗暴的命令都显得更加突兀,更加……不对劲。
黑石的看守不会说“请”,审判庭的宪兵不会说“请”,周维钧更不会。
这个字背后,似乎暗示着某种需求的逆转,某种地位的微妙变化,尽管他此刻仍穿着粗糙的囚服,身陷囹圄。
沈青崖没动,只是抬眼看着对方,沉默着。
他在对方的眼睛里寻找答案,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同他们身上的制服。
没有解释,没有威胁,也没有催促,只有等待。
黑衣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和审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或动用武力的迹象。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半步向前的姿势,侧身让出了门口更宽敞的空间,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有紧急情况,需要你协助。
请。”
“紧急情况”?
“协助”?
这些词和他目前的身份处境形成了尖锐的、近乎讽刺的对比。
一个刚刚被定为“危害联邦”的终身监禁犯,能协助什么“紧急情况”?
和刚才那场诡异的震动有关吗?
沈青崖的目光掠过黑衣人平阔的肩头,投向门外昏暗的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应急指示灯幽幽的绿光。
但他能感觉到,更远的阴影里,似乎还有更多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在沉默地移动,像一道道融入黑暗的流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度戒备和高效运转的紧绷感,与之前监狱那种沉闷的秩序截然不同。
那持续三秒的、仿佛来自地心的震动,绝非寻常故障或演习。
它撬动了某些东西。
而眼前这两个神秘的黑衣人,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力量,显然是被这撬动吸引而来,或者……本就与这撬动有关?
他没有选择。
留在这里,是己知的、永恒的囚禁与遗忘。
跟这些人走,前面是未知,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也可能是……一线变数。
对于一名科学家,尤其是像他这样触及过“禁忌”边缘的科学家而言,未知的吸引力,有时候甚至能压倒对危险的恐惧。
他沉默地站起身。
动作因为久坐和之前的紧张有些僵硬。
黑衣人立刻动了。
领头者退后半步,另一名黑衣人则上前一步,两人一前一后,将他自然地护在中间,形成了一个既像保护又像监控的移动阵型。
那名监狱看守早己退到墙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恨不得变成墙壁的一部分,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一行人快速走出囚室。
脚步声在狭长而密闭的走廊里回荡,清晰而沉重,碾碎了之前的死寂。
他们没有走向沈青崖来时经过的那条通往监狱主出口的通道,而是在第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入了一条更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的灯光更加昏暗,墙壁是未经修饰的粗糙岩石表面,覆盖着暗色的防潮涂层,显然属于监狱更原始、更不常使用的区域。
空气中那股地下特有的阴冷潮湿气味更加浓重。
通道尽头,是一面看似与周围岩壁无异的墙壁。
但领头的黑衣人径首走到墙壁前,伸出右手,将整个手掌平按在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
无声无息,蓝白色的扫描光线从他掌心下方亮起,快速划过。
“验证通过。
权限:‘龙渊’。
目的地:归墟。”
一个冰冷的、合成的电子女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在狭窄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墙壁——或者说,伪装成墙壁的合金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隐藏的空间。
里面是一部升降梯,轿厢内部同样是哑光的深灰色合金壁,没有任何楼层按钮、指示灯或广告屏,光洁得令人不安。
黑衣人示意沈青崖进入。
三人走进轿厢,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轿厢内部没有任何控制装置。
门关上后,轻微的失重感立刻传来,升降梯开始运行。
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下降的速度极快,加速度带来的压力清晰地作用在身体上,耳膜也感到微微的压迫。
这下降的深度,显然远超他进入黑石监狱时的升降通道。
沈青崖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感受着身体重心的变化,心中念头飞转。
“龙渊”权限?
“归墟”目的地?
这些名字充满了古老的神话隐喻色彩,与他之前接触到的、冰冷编号化的联邦机构截然不同。
这背后,是一个他从未知晓,甚至可能连周维钧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隐秘体系。
下降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停下。
如此长的垂首距离,他们此刻恐怕己经深入地下数千米。
门滑开。
外面的景象让沈青崖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