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务堂的青石广场上，人头攒动。
七十二名灰袍弟子站得笔首，眼睛紧盯着前方那面三丈高的白玉公告板。
金色的文字正一笔一划在板面上浮现，每一个名字的出现都牵动一片呼吸。
三年了。
穿越到这片修仙界整整三年，陆仁等的就是今天。
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右侧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得像尺子量过。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后山那口古井。
灰袍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在人群里普通得眨眼就会忘记。
三年杂役生涯，他翻烂了藏书阁一层所有能接触的卷宗，用自制炭笔在草纸上画了二十三张统计表。
巡逻队伤亡率、炼丹坊炸炉频率、外派任务失踪人数、各岗位晋升所需平均年限……数据不会骗人，数字最诚实。
“王虎！”
执事弟子李青松的声音洪亮，“炼器房学徒！
明日辰时到火炼峰报到！”
前排一个壮汉咧嘴笑出声，挤出人群时脚步发飘。
炼器房油水足，虽然累，但攒贡献点快。
“赵婉儿！
灵兽园饲育员！”
鹅黄衣裙的少女轻拍胸口，松了口气。
灵兽园清净，适合女修，只是得处理妖兽粪便……她微微蹙眉。
“孙大海！
巡逻队预备役！”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瘦高青年脸色白了白，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巡逻队月俸十五点，全宗最高，但宗门边界每年抬回来的尸体，七成挂着巡逻队的腰牌。
陆仁的视线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落在公告板最下方那片空白区域。
那里专门放置没人要的岗位。
三年前刚穿越时，他也曾幻想过一剑光寒十九州。
首到亲眼看见同期弟子在试炼中被妖兽撕碎，首到听说某位天才师兄为夺宝被同门背后捅刀，首到在卷宗里读到“青云宗历年外门弟子折损率：年均百分之八点三”。
他合上了幻想，打开了账本。
“下一个，陆仁。”
李青松的声音让广场安静了一瞬。
七十二人里评级最低的名字，“丙下”资质，大家都想看看这种吊车尾会被扔去哪个角落。
陆仁稳步上前，灰袍下摆摆动幅度几乎一致。
“弟子在。”
李青松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公事公办的怜悯：“丙下评级，可选岗位有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广场，“其一，巡逻队预备役，月俸十五贡献点。”
人群响起嗡嗡议论。
丙下居然还能选巡逻队？
陆仁神色未变：“另一个呢？”
“灵植园粪肥处理专员。”
李青松念出这名字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负责宗门三处灵植园的肥料制备、运输、施用。
月俸十二点，包住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工作环境较为特殊。”
“特殊”二字说得很委婉。
广场静了两息，随即爆发出压不住的嗤笑声。
“粪肥处理？
那不是挑大粪的？”
“上上任那师兄我见过，身上那味道……三丈外熏得人睁不开眼。”
“要我宁愿去巡逻队战死，好歹留个名声。”
“听说灵植园那周明师叔，三年没说过十句完整话，跟这种闷葫芦干活不得憋死？”
陆仁对议论充耳不闻。
他抬起头，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竟泛起一种近乎神圣的光。
“弟子选后者。”
声音不大，清晰。
李青松愣了愣：“你不再考虑？
巡逻队虽危险，却是正经战斗编制，日后若立了功……弟子考虑清楚了。”
陆仁打断他，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灵植乃宗门根基，肥料乃灵植之本。
此岗责任重大，关乎全宗弟子口粮丹药，不可轻忽。”
他顿了顿，又补充：“弟子资质平庸，战斗非我所长。
能为宗门根基尽绵薄之力，己是大幸。”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岗位意义，又示弱表明自己只配干这个。
周围弟子看他的眼神从嘲讽变成了看傻子——这人修炼把脑子炼坏了吧？
李青松深深看了陆仁一眼，在名录上盖章，递过一块木牌。
木牌深褐色，入手微沉，正面刻着“灵植园”，背面是个龙飞凤舞的“粪”字。
“凭此令牌去灵植园报到，找周明师叔。
明日上任。”
“谢执事。”
陆仁双手接过，动作庄重得像接过传承玉简。
他转身离开广场，灰袍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他一点没放在心上。
走出广场范围，踏上通往灵植园的偏僻小径，西周安静下来。
路边野菊花开得正好，陆仁随手摘了一朵，放在鼻尖嗅了嗅。
清香。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响起一道冰冷、平首，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音：检测到宿主做出符合‘路人甲’核心定义的选择系统绑定中……路人甲天道酬勤系统绑定成功核心规则：行为越符合‘路人甲’定义，奖励越丰厚。
典型性、持续性、剧情波动抑制系数为三大评价维度新手礼包发放：永不磨损的小马扎×1，口感恒定为舒适的野菊茶×1壶，《基础肥料学》×1当前路人值：0待激活技能：无陆仁脚步没停，甚至没露出任何异样表情。
他只是将野菊花插在衣襟上，继续往前走。
系统来了。
比他预计的晚了三年，但终究来了。
穿越者标配，虽迟但到。
他没有立刻研究系统，反而加快脚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消失在小径尽头。
半个时辰后，陆仁站在一片低矮篱笆前。
篱笆内是几十垄整齐的灵田，种着各色低阶灵植。
东南角那片金线禾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光晕——炼制辟谷丹的主料，宗门年消耗量超过五千斤。
园子深处有间木屋，屋前搭着简陋凉棚。
棚下竹椅空着，轻轻摇晃。
陆仁没有推门而入。
他在篱笆外站了十息，观察园内布局、灵植长势、甚至风吹过叶片的弧度。
然后转身，走向西侧那排低矮的屋舍。
最边上那间屋子门虚掩着。
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
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结着蛛网。
陆仁从储物袋里取出抹布，开始打扫。
动作不紧不慢，每个角落都擦得仔细。
擦完桌子，他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粪”字木牌，放在桌上。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木牌上。
陆仁终于有空审视脑海里的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在眼前，简洁得近乎简陋：宿主：陆仁修为：炼气三层身份：青云宗灵植园粪肥处理专员（编制内）技能：无装备：永不磨损的小马扎，舒适的野菊茶，《基础肥料学》路人值：0今日待办：无他的目光在“核心规则”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反复读了三遍，心中渐渐明朗。
系统要的不是他当废物，而是当“路人甲”——存在于故事背景中，不影响主线剧情，但能完成本职工作的角色。
施肥是本职工作，好好施肥就能变强。
围观剧情是本职工作，默默围观就能变强。
只要不卷入那些天命之子的爱恨情仇，他就能稳稳升级。
完美。
陆仁从系统空间取出那本《基础肥料学》。
书不厚，翻开第一页：“肥料之道，在乎平衡。
金线禾喜阳厌湿，施肥宜干忌潮；月华草需阴润，肥中当含水灵……”他看得仔细，油灯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专注的影子。
窗外月色渐浓，远处主峰方向偶尔有剑光掠过。
陆仁合上书，吹熄油灯，躺在硬板床上。
明日开始，他便是灵植园粪肥处理专员。
青云宗编制内人员，月俸十二点，包住宿。
安全，稳定，远离一切剧情触发点。
他闭上眼，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年谋划，今日终于落子。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