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烫金邀请函,手心有点冒汗。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香槟塔在远处闪着诱人的光。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行吧。沈月亮,稳住。
你就是来蹭饭的。吃回本,立刻撤。我深吸一口气,
踩着那双临时租来的、有点硌脚的高跟鞋,混进了衣香鬓影里。目标明确。
直奔长桌那头摆得像艺术品的甜点区。捏起一块***的马卡龙。塞进嘴里。甜味化开。
幸福感刚要升起。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我僵住。完蛋。被发现了?
邀请函是捡的……不对,是“偶然”在洗手间台面上看到的,没写名字,我就……小姐,
身后是个温润的男声,您的丝巾,好像松了。我回头。
是个戴金丝眼镜、长相很斯文的男人。他指了指我脖子。我低头。为了配这条租来的黑裙子,
我系了条暗红色丝绒长丝巾。尾巴垂在背后。估计是刚才挤过来的时候蹭开了。谢谢。
我含糊道,赶紧伸手去整理。手指有点抖。系不好。男人笑了笑,很绅士地转开视线,
去看旁边的油画。我胡乱打了个结。好了。我说。他转回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停顿了一瞬。第一次来?他问。……嗯。放松点。他递给我一杯香槟,
这里的覆盆子挞不错,可以去试试。他指了个方向。人真好。我道了谢,捏着酒杯溜了。
覆盆子挞确实绝了。我吃了三个。正偷偷把第四个往小盘子里挪,人群忽然有了微妙的骚动。
像平静湖面投进石子。涟漪朝着大厅入口方向荡开。我顺着看过去。门口光线暗处,
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
侧脸线条在变幻的光影里,利落得有点伤人。气场太强。他经过的地方,交谈声自动低下去。
又自动围上去。江述白来了。旁边有人低声说。名字有点耳熟。我咬着叉子想了想。哦。
江家。那个江家。京圈里顶头顶的那一层。太子爷本人。难怪。我收回视线,
继续对付我的覆盆子挞。这种人物,跟我隔着银河系。还是眼前的甜点实在。
2我吃得差不多了。开始思考怎么体面地撤退。顺便,能不能再打包两个挞……月亮?
有人叫我。声音很近。我头皮一麻。这里怎么会有人认识我?转头。是刚才那个金丝眼镜男。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其中就有江述白。他正垂眼听旁边一个中年人说话,神色很淡,
手里转着一只没喝的酒杯。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喊我的不是他。
是金丝眼镜。他笑着朝我走过来: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我挤出笑:好巧。
这位是?他旁边一个穿着粉色西装的男人打量我。沈月亮,我学妹。
金丝眼镜很自然地说,月亮,这些都是我朋友。这位是周谨言,这位是……
他介绍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江述白身上。江述白抬起眼。看向我。他眼睛颜色很深,
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但存在感极强。像某种安静的掠食动物。江述白。金丝眼镜说。
我硬着头皮:江先生好。江述白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粉色西装周谨言笑了:宋尧,你还有这么漂亮的学妹?藏得够深啊。
宋尧推推眼镜:月亮比较低调。在哪儿高就?有人问。……自由职业。我说。
其实就是没固定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接活。艺术家?周谨言挑眉。差不多。
我含糊过去。不想多聊。气氛有点干。宋尧适时递话:月亮以前在我们系,画画很有灵气。
哦?现在还画吗?周谨言问。偶尔。江述白一直没说话。他好像对我没什么兴趣,
视线已经移开了,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我松了口气。我去下洗手间。我找了个借口。
需要我带路吗?宋尧很体贴。不用不用,我自己找。我转身就走。
丝巾尾巴扫过手背。有点痒。3我没去洗手间。找了个露台角落躲清静。夜风凉凉的。
吹散了一点刚才的局促。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几条房东催租的信息。还有银行卡余额提醒。
我按灭屏幕。叹了口气。月亮啊月亮。你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副德行了呢。
露台玻璃门被推开。有人走出来。我下意识往里缩了缩。阴影挡住我。来的人没往这边走。
停在栏杆边。点了支烟。猩红的光点明明灭灭。我认出那背影。宽阔的肩。微微仰头时,
脖颈到下颌拉出的那道线。江述白。他怎么也出来了。我屏住呼吸。希望他快点抽完。
他抽得很慢。烟味被风吹过来一点。不呛。有点苦的木质调。像他这个人。躲这儿干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裹着,有点飘。我心脏一跳。他发现我了?没动。说你。
他转过半边身子。目光精准地落进我藏的阴影里。沈月亮。他连名带姓叫我。
我只好走出去。江先生。他弹了下烟灰。宋尧的学妹。……嗯。不记得了?
我愣住。记得什么?他看我一脸茫然,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贵人多忘事。
这话我听不懂。但直觉不太妙。江先生,我们……以前见过?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把烟摁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算了。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我下意识往后退。
脚跟碰到花盆边缘。退不动了。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还有更底下的,一种冷冽的雪松气息。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落在我脖子旁边。
我浑身僵住。他要干嘛?他指尖勾住我那根丝巾松垮的尾巴。轻轻一拉。
我刚才胡乱系的结散开了。暗红色的丝绒布料,滑落在他掌心。系不好,就别系。
他把丝巾绕了两圈,重新打了个结。动作不紧不慢。指尖偶尔蹭到我颈后的皮肤。凉的。
我呼吸都停了。好了。他说。收回手。插回西装裤兜。谢谢……我声音发干。
不用。他目光落在我脸上。欠我的,记得还就行。我彻底懵了。我欠你什么?
他笑了。这次有点真切的笑意,但眼里还是沉的。自己想。玻璃门又被推开。
周谨言探出头:述白,找你呢,李叔他们……哟,沈小姐也在?
他眼神在我和江述白之间溜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聊什么呢?没什么。江述白说,
抽根烟。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很低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丝巾,下次别系了。不适合你。4我回到大厅。魂不守舍。宋尧找到我。月亮,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没事,我勉强笑笑,可能有点累了。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客气什么。宋尧很坚持,这么晚了,
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推脱不掉。走到门口等车的时候,周谨言那群人也出来了。
江述白被簇拥在中间。他正低头听一个老头说话,侧脸看不出情绪。
周谨言冲宋尧招手:宋尧,顺路捎我一程?行啊。周谨言走过来,
笑嘻嘻地看我一眼:沈小姐,下次再聚啊。车来了。是宋尧的车。一辆黑色的轿车。
我拉开后座门。刚要坐进去。宋尧。江述白的声音。他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东区那个项目,刚发你邮箱了。现在?宋尧有点意外。嗯,急。
宋尧露出抱歉的表情看向我:月亮,我得立刻回去处理一下文件,可能没法送你了。
要不……他看向江述白。江述白眼皮都没抬。我送吧。我头皮一炸。
不用麻烦江先生,我打车……顺路。江述白打断我。他拉开旁边另一辆车的车门。
是一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跑车。线条流畅,颜色是哑光的深灰。像暗夜里的兽。他看向我。
上车。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拒绝。周谨言吹了声口哨。宋尧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我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坐进了副驾驶。车内空间比我想象的宽敞。但充斥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种雪松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密闭空间里,更清晰了。他发动车子。引擎声低吼了一下,
又沉下去。平稳滑入夜色。5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我盯着窗外飞逝的霓虹。手指抠着安全带边缘。地址。他问。
我报了我租的那个老破小小区的名字。他顿了一下。换地方了?……什么?
你以前不住那儿。我愣住。江先生,你以前……真认识我?他没回答。
在红灯前停下。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大二,美院西区画室,靠窗第三个位置。
我脑子嗡了一声。大二。画室。我确实常在靠窗第三个位置画画。因为那里下午阳光最好。
你……我转过头看他。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明灭不定。我蹭过你们的课。他说,
建筑系和你们有联合课题,去过几次。我拼命回忆。大二……好像是有一个联合课题。
来了几个其他系的人。但我那时候眼里只有画板和 deadline,
对跑来跑去的人根本没印象。所以,我们那时候……说过话?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他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林荫路。你借过我一支笔。啊?樱花牌,
棕色杆子的勾线笔。他说得很具体,你说你没墨了,问我有没有。我给了你一支。
你没还。我哑口无言。有……这回事吗?完全没记忆。就一支笔……我声音发虚。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支笔。他语气平淡,找了很久才买到。对不起……
我下意识道歉,我后来……可能忘了。我赔你一支?不用。那……笔不重要。
他减速,车子停在一个便利店门口。等着。他解开安全带,下车。
我看着他走进便利店。高大的背影,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孤单。很快,他回来。
手里拎着个小袋子。坐进车里,把袋子递给我。什么?我没接。三明治。他说,
你晚上只吃了甜点。我确实没吃正经东西。肚子又很轻地叫了一声。我脸有点热。
接过来。袋子还是温的。谢谢。嗯。他重新发动车子。我捏着温热的袋子,
心里乱七八糟的。就因为一支笔?不对。肯定不止。6车子停在我小区门口。老旧的铁门,
旁边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跟他这辆车格格不入。谢谢江先生。我解安全带。
咔嗒一声。解开了。但我没动。江先生,我转头看他,除了笔,我还……欠你别的吗?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我。看着前面昏暗的路灯。有。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答应给我画幅画。我又懵了。什么画?肖像。
他终于转过脸看我,你说我眼睛很好看,想画下来。让我等你画完。
我……说了这种话?嗯。然后呢?然后,他扯了下嘴角,你没画完。
人不见了。我脑子像一团乱麻。我为什么会不见?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
我去画室找过你几次。位置空了。问了你同学,说你家里有事,请假了。再后来,
你就退学了。退学。这两个字像针,扎了我一下。我捏紧手里的袋子。家里是有点事。
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所以……画没画完。对不起。他没说话。车内空气像凝固了。
那幅画,他忽然问,还在吗?应该……不在了。我搬过好几次家,
很多旧东西都丢了。是吗。他语气没什么波澜。但我好像听出了一点别的。很淡的失望。
江先生,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很想要那幅画,我可以……重新给你画。
虽然我现在画得可能不如以前……不用了。他打断我。过去的事了。他推开车门。
早点休息。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他车子掉头,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消失在夜色里。我拎着袋子,慢慢走回我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刚才的话。大二。画室。借笔。画画。退学。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说得那么具体。不像假的。我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
点开浏览器。输入江述白。词条跳出来。照片很少,只有几张很正式的场合抓拍。
江家长孙。海外名校毕业。回国接手部分家族业务。投资涉及科技、文化多个领域。年轻。
有钱。长得过分好看。这样的人。怎么会记得大二时候一支笔、一幅没画完的画?
还有我这么个……毫不起眼的人?我想不通。7接下来几天,我接了个急活。
给一家小网店画商品插图。钱不多,但 Deadline 催得紧。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三天。交稿的时候,眼睛都快瞎了。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入账短信。
数字让我松了口气。至少这个月房租有了。我煮了包泡面,端着坐到电脑前。
顺手点开几天没看的社交软件。一堆未读消息。划过去。忽然停住。
有个陌生头像发来好友申请。备注:宋尧。我想了想,通过。几乎是立刻,
对方发来消息。月亮,休息了吗?还没。这几天忙什么呢?接了个活儿,
刚弄完。辛苦了。对了,周末有个小型艺术沙龙,就在我画廊里,挺多圈里人会来,
有兴趣来看看吗?放松一下。我想拒绝。但宋尧紧接着说:有几个策展人也会来,
说不定有机会。我手指顿住。策展人。我需要机会。
任何能让我多赚点钱、离正经画家近一点的机会。好,我打字,谢谢学长。客气。
地址发你,周末见。周末见。关掉聊天框。我继续吃我的泡面。手机又震。
这次是条短信。没有署名。号码有点眼熟。丝巾落我车上了。我愣住。反应过来是谁。
江述白。他怎么有我手机号?不对。重点是,丝巾?我想起来,那天晚上,
他给我重新系了丝巾。后来我下车时,好像确实忘了摘。抱歉,江先生。您方便的话,
告诉我地址,我过去拿?或者您随便处理掉就行,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过了几分钟。
他回:不值钱?我斟酌词句:租的……可能得还回去。租的?嗯。
那边没动静了。我等着。面都快凉了。明天下午三点,蓝屿咖啡馆。他发来一个地址。
来拿。8蓝屿咖啡馆。我听都没听过。查了一下。在城西一个很僻静的文创园区里。
消费估计能顶我半个月饭钱。我看了眼衣柜。实在没什么能穿去那种地方的。
最后还是套了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洗得有点旧了,但还算干净。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
又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店面不大,装修是那种低调的极简风。落地窗外是个小庭院,
种着竹子。我推门进去。风铃轻响。里面很安静,只有舒缓的爵士乐。靠窗的位置。
江述白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没穿西装。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
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戴了副细边眼镜。正在看屏幕。侧脸专注。
和那天晚上那个充满侵略感的样子不太一样。多了点书卷气。我走过去。他抬眼。
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身上。江先生。坐。他合上电脑。我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丝巾……我开口。他从旁边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
推过来。我接过。纸袋很轻。谢谢您专门送来。顺路。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租的?……嗯。租金多少?我没懂他意思。这种场合,没必要租东西撑场面。
他语气平淡,不适合你。我脸有点热。我知道。下次不会了。他看着我。
宋尧约你周末去沙龙?我惊讶。您怎么知道?他跟我提了。哦……想去?
嗯,听说有策展人。策展人……他重复了一遍,指尖摩挲着杯沿,想办画展?
现在不敢想。我实话实说,先能多卖点画,活下去再说。他沉默了一下。
你还画画?画。但……不多。主要是接商业稿,来钱快。自己的创作,
已经搁置很久了。那幅画,他忽然说,我后来去找过。我没反应过来。哪幅?
你说要画我的那幅。他看向窗外,在画室角落里找到了。画了一半。眼睛部分,
画得很仔细。我心脏猛地一跳。您……找到了?嗯。那画……我留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画得不错。他转回视线,看我,比你后来那些商业稿,
有灵气。我脸更热了。他连我画商业稿都知道?您……看过我的画?偶然看到过。
服务员把我的美式送过来。我捧住温热的杯子。江先生,我鼓起勇气,
关于当年……我退学的事,我其实……不用解释。他打断我,每个人都有难处。
他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就是陈述。但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
好像松了一下。有点酸涩。那支笔,我说,我真的忘了还。对不起。
笔我后来买到了同款。他说,不止一支。那……但画只有一幅。他看着我。
沈月亮,你欠我的,不是笔。是那幅画的结局。9我愣住。结局?
你答应画完,但没画完。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但目光没离开我,故事讲一半,
算什么。我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所以,您是想让我……把当年那幅画画完?
画不出来了。他说,那时候的感觉,没了。那……欠着吧。他收回目光,
看向自己电脑,等你什么时候有灵感了,再还。这债还能这么欠?我捏着咖啡杯。
江先生,您为什么……这么在意那幅画?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没立刻回答。
可能因为,他声音低了一些,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人当模特。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大二的我。何德何能。让江述白给我当模特?还放了他鸽子?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我……真的完全不记得了。我声音发干,不是装的。我那段时间,
状态很差,很多事都……我知道。他说。您知道?你同学说,你那时候总失眠,
白天在画室一坐就是一天,不说话,也不怎么理人。我喉咙发紧。所以,你没生我的气?
生气。他承认得很干脆,找了你好几次。找不到。很烦。他顿了顿。
后来听说你退学,更烦了。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对不起。道歉有用的话,
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有点锐利,要警察干嘛。我噎住。他看着我憋住的表情,
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周末沙龙,他转了话题,我正好也去。您也去?
嗯,宋尧画廊,我有投资。哦……穿你平时穿的衣服就行。他说,不用租。
……好。丝巾,他示意我手里的纸袋,留着吧。租金我付了。这怎么行……
就当,他拿起电脑,站起身,预付的模特费。我抬头看他。他个子太高,站在桌边,
遮住了窗外一部分光。什么模特费?你不是要还我画吗?他低头,把电脑装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