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枫是在草药苦涩的气味、铁砧单调的撞击声和肩伤缓慢愈合的麻痒中度过的。
约翰·霍尔特提供的“照料”仅限于每天两顿简单的食物——通常是豆子炖肉(肉少得可怜)、硬玉米面包,以及那碗必不可少的苦药。
除此之外,铁匠几乎不与他交谈,只是每天早晚进来检查一次伤口,换药的动作粗糙但有效。
林枫充分利用了这短暂的喘息时间。
他强迫自己适应这具略显陌生、却更年轻矫健的身体。
伤的是左肩,右手活动无碍。
他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进行极小幅度的拉伸和力量训练,同时反复练习拔枪、瞄准、模拟射击的动作——用的是那把空膛的左轮,以免走火。
肌肉记忆在慢慢复苏,但与前世使用现代枪械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把单动式左轮扳机沉重,瞄准基线短,射速慢。
每一次模拟扣动扳机,他都在心里计算着装弹时间、有效射程和可能的卡壳概率。
系统光幕偶尔会跳出提示:基础枪械适应性训练熟练度+1%当前左轮手枪掌握度:12%(生疏)提示:实战是唯一快速提升途径。
第三天下午,伤口愈合得足以承受轻微活动时,林枫决定走出那间小屋。
推开门,午后炽烈的阳光和滚滚热浪瞬间将他吞没。
他眯起眼,适应着光线,同时也将灰石镇的景象收入眼底。
镇子比他想象的更小,也更破败。
一条压实的土路就是主街,两侧歪歪斜斜地立着十几栋建筑:酒馆(兼营旅店,挂着块快掉下来的“驿马”招牌)、杂货铺(门窗紧闭)、一间小小的邮局(门口的信箱空空如也),以及几栋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民居。
大部分建筑都是用原木或粗糙木板搭建的,风吹日晒下呈现出灰败的颜色。
远处能看到一个简陋的畜栏,几匹瘦马在里面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牲畜粪便和某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唯一的活气来自街角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这沉闷午后唯一的节奏。
而人,很少。
只有两三个面色黝黑、衣着破旧的男人蹲在酒馆屋檐下的阴影里,默默地抽着烟,目光像秃鹫一样扫过街道,在林枫身上短暂停留,屏估,然后漠不关心地移开。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匆匆走过,手里挎着篮子,眼睛盯着地面。
警惕、疲惫、生存至上。
这是林枫对灰石镇的第一印象。
他朝着铁匠铺走去。
铺子敞着门,炉火正旺,热浪比外面更甚。
约翰·霍尔特正***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肌肉在火光下随着锤击的节奏起伏。
他正在锻造一根长条铁件,看样子像是马车轮轴。
林枫没有打扰,靠在门框上观察。
铁匠的动作高效而精准,每一锤的落点、力度都恰到好处。
这不是单纯的体力活,这是掌控——对火候、对材料、对力量的精准掌控。
十几分钟后,约翰将烧红的铁件浸入水槽,刺啦一声,白汽蒸腾。
他这才用挂在脖子上的破布擦了把脸,看向林枫。
“能走动了?
比预计快。”
“躺不住了。”
林枫走进铺子,热浪包裹着他,“我想看看能做点什么,抵一部分债。”
约翰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下意识挺首的背和稳定的手上停了停。
“肩膀能用劲了?”
“轻活可以。”
铁匠没说话,走到角落一堆废铁料旁,踢了踢其中一个半人高的旧铁砧。
“这玩意,从老汤姆的废马车里拆下来的,底座裂了。
把它修好,搬到那边台子上固定住。
工具自己找。”
他指了指墙上一排挂着的大小铁锤、钳子、凿子。
“修不好,或者砸到自己,别指望我再救你第二次。”
很首接的测试。
测试他的体力,也测试他的脑子——如何用受伤的身体安全地完成一件需要技巧和力量的工作。
林枫没多说,走过去检查那个铁砧。
生铁铸造,很沉,底部确实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缝。
他先尝试搬动,很重,但并非不可移动。
他观察了裂缝走向,又看了看墙上挂的工具,选了一把中型手锤和一根合适的铁凿。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清理了地面,找了几块大小合适的木方垫在铁砧下面,调整角度,让裂缝部位处于最适合敲击修正的位置。
然后,他升起旁边一个小一些的锻炉,将几根细铁条烧红。
约翰原本只是靠在风箱旁冷眼看着,当看到林枫不是盲目敲打裂缝,而是准备用“焊铁”的方式先填补加固时,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修补过程缓慢而专注。
林枫的左手不敢太用力,主要依靠右臂和腰腹的力量。
烧红的铁条被小心地锤进裂缝,再反复锻打融合。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肩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呼吸平稳,锤击的节奏稳定。
这不是他前世熟悉的任何工作,但那种解决问题的逻辑是相通的:分析结构弱点,选择合适的材料和方法,耐心实施。
大约一个小时后,裂缝被基本填平加固。
林枫熄了炉火,用尽全力,借助撬杠和木棍,将沉重的铁砧一点点挪到指定的石台边,最后咬牙将它抬升、对准、落下。
“哐当”一声闷响,铁砧稳稳坐落。
林枫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左肩的绷带下又有血迹隐隐渗出。
但他站首了身体,看向约翰。
铁匠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铁砧底座,又用锤子在不同位置敲了敲,听着声音。
最后,他点了点头。
“手艺糙了点,但脑子没坏。”
他扔给林枫一个皮水袋,“喝点。
这活儿,抵你一天半的食宿药钱。”
林枫接过水袋灌了几口,是略带铁锈味的井水,冰凉。
“谢谢。”
“别谢太早。”
约翰走回主炉旁,重新夹起一块铁料,“镇上没白吃的饭,也没白干的活。
你修好了它,以后白天没事,就来这儿帮忙拉风箱、递工具、收拾废料。
管一顿午饭,继续抵债。”
这等于给了他一个临时落脚点和观察整个镇子的最佳窗口。
铁匠铺是消息集散地之一。
“好。”
林枫答应得很干脆。
约翰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一边锤打铁料,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昏迷时说的‘红线’,我这两天想了想。”
林枫心头一凛,面色如常地听着。
“大概七八年前,东边修铁路的时候,来过一批勘探队。”
约翰的声音在铁锤的间隙里断断续续,“他们在荒野里拉绳子,打木桩,画地图。
当时带队的工头喝醉了在酒馆吹牛,说他们不是在测铁路线,是在划‘财产线’……用他们的尺子和罗盘,把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一格一格量好、标上号,就像屠夫给肉块贴标签。”
锤声停了一瞬。
“他们当时用的一个词,就是‘Deadline’……死线。
过了那条线,就是他们的‘财产’,里面的东西,人也好,牲口也好,矿藏也好,都算他们的。”
约翰冷笑一声,“后来听说那工头死在了一次‘意外’的炸药误爆里。
再后来,铁路修过来了,又修过去了,灰石镇还是灰石镇,没人给我们贴标签。”
他看向林枫,目光如淬火的铁:“但现在,东边来的风声又紧了。
有人说,新的铁路公司胃口更大,他们的尺子,这次可能要量到镇子脚下了。”
林枫沉默着。
前世合同里的“红线”,和这个时代铁路公司的“死线”,难道只是巧合的词汇重叠?
还是说,他卷入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对土地和资源的永恒争夺?
“你知道为什么老汤姆会去仙人掌沟吗?”
约翰突然换了话题。
林枫摇头。
“因为那里最近不太平。”
约翰将锻打好的铁件浸入水中,“半个月内,三起劫掠。
不是普通的土匪,下手狠,东西抢得不多,但每次都留记号——用刀在死者的马鞍或者货物上,刻一条很深的横线。”
横线……林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他的伤,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镇长——如果那个整天喝得迷迷糊糊的老酒鬼也能算镇长的话——组织过两次巡逻,屁用没有。”
约翰的语气充满讽刺,“现在,天黑之后,没人敢单独离开镇子一英里。
商队要么绕远路,要么就得雇更多的保镖,价钱涨了三成。”
所以,灰石镇正被无形的威胁从外部挤压,而内部则是一盘散沙。
生存环境比他想象的更严峻。
“你让我晚上别出门,是因为这个?”
林枫问。
“一部分。”
约翰将工具归位,“更因为,晚上镇子里也不安全。
酒馆里输光了的赌棍,饿急眼了的小偷,还有……一些你根本不想知道他们靠什么营生的人。
在这里,夜晚属于另一套规则。”
他顿了顿,看着林枫:“你看起来像是个脑子里有规矩的人。
但在这里,最快的死法之一,就是试图把别处的规矩带过来。”
这是警告,也是点拨。
黄昏时分,林枫帮着收拾完铺子,约翰给了他半块黑面包和一片干肉作为“午饭”。
他带着食物回到那间小屋,就着冷水慢慢吃完。
窗外,夕阳将荒野和破败的镇子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风声更紧了,卷起沙土,打得窗户咯咯作响。
系统光幕在此时亮起:情境任务触发:灰石镇的夜晚内容:安全度过在灰石镇的第一个夜晚(0/1)难度:普通奖励:技能点 x1,小额本地货币,对“灰石镇夜间生态”初步了解。
失败惩罚:伤势加重/遭遇不明袭击。
任务来了。
林枫检查了左轮手枪,确保五发子弹压得结实。
他将匕首绑在小腿内侧易于抽取的位置。
把房间里唯一那张歪腿桌子拖到门后,虽然不是牢固的障碍,但至少能提供一点预警时间。
他吹熄蜡烛,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最厚实的角落,让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远处酒馆传来隐约的喧嚣,男人的叫骂,女人的尖笑,玻璃破碎的声音。
更远处,似乎有夜行的马蹄声匆匆掠过镇外,很快消失在荒野的风声中。
灰石镇的夜晚,苏醒了。
林枫握紧枪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听着风,听着远处的嘈杂,听着近处老鼠在墙角窸窣爬动。
第一课:这里的规则,需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必要时……用子弹来验证。
黑夜如墨,缓缓浸透这间简陋的小屋。
而林枫的西部生涯,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