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手机屏幕亮着,未接电话三十七个,清一色都是“予安”。
我没回。
不是不敢回,是我一旦回了,就得承认我又把她放在后面了。
电梯上行的那几十秒,我的指尖一直在兜里捏着那只小盒子。
里面是我挑了一个星期的项链,细得像一根线。
我想象她拆开的时候会抬眼看我,嘴角弯一点点,像终于有人记得她。
门锁“滴”一声解开。
玄关灯没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圈像被人故意缩小,刚好圈住餐桌。
桌上摆着一个蛋糕。
奶油已经塌了一角,蜡烛全插着,却一根都没点。
梁予安坐在桌边,披着我的外套,头发简单扎起,手里转着打火机。
她抬头看我,眼神不冷不热。
“回来了?”
我把鞋换好,声音放轻:“公司那边——”
“你生日。”她打断我。
四个字,她说得平平淡淡,却像把我堵在门口。
我走过去,把小盒子放在蛋糕旁边,笑了一下:“我知道,礼物。”
她没伸手。
她只盯着盒子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蛋糕往我这边推了推。
“蜡烛你自己点。”
我喉咙一紧。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以前她会提前把蜡烛点好,厨房里还有热汤,甚至会在我进门那刻从卧室跑出来,抱住我,脸贴着我胸口说“生日快乐”。
现在她坐得很直,像在等我签收一份快递。
我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打火机“啪”一下点燃。
我从左往右点蜡烛,火苗跳得很不安稳。
点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窗户缝里灌进一阵风。
“噗——”
所有蜡烛同时熄了。
我愣了一下,笑着想打个圆场:“风大,跟你一样爱闹。”
梁予安看着我,没有笑。
她把打火机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屿,我们离婚吧。”
我脑子里像有东西炸开。
声音没出来,但耳膜嗡嗡响。
我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离婚。”她重复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问我明天早上吃粥还是吃面。
我盯着她的脸。
她不躲。
她今天没化妆,唇色淡,眼下有一点青。
那种青我很熟。
是她熬夜等我熬出来的。
“你开玩笑的吧?”我笑不出来了,“予安,你别……今天是我生日。”
梁予安轻轻“嗯”了一声。
“我就想选今天。”
我胸口发闷,像有人把蛋糕连盘子一起塞进我喉咙。
我伸手去抓她手腕。
她先一步把手收回去,像早就算好我会碰她。
“别碰我。”她说。
两个字,不重。
我却像被扇了一巴掌。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嗓子发哑,“你到底怎么了?”
梁予安看了我很久。
那种眼神不是恨。
是疲惫。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只有两行字。
“我们到此为止。”
“签了吧。”
我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发凉。
我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梁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甲边缘,像在确认有没有毛刺。
“从你第一次说‘我马上回’开始。”
她抬眼,声音轻了点,却更狠。
“你说过多少次,我数不清了。”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忙。
想说我是在为这个家。
想说我爸那边出了事,我不敢跟你讲。
可我话还没出口,她先开了口。
“你今天又在哪?”
我喉结滚了一下:“谈合作。”
“谈到十一点四十?”
我没回。
梁予安把手机拿出来,屏幕朝我。
一段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背景是酒吧的灯。
我坐在卡座,领带松开,杯子里是威士忌。
旁边有个女人贴得很近,笑得很甜,手指勾着我的袖扣。
女人抬头对镜头比了个“嘘”。
我认得她。
林珊。
我的项目助理,二十五岁,嘴甜得像糖,眼睛里永远亮着光。
我没做过什么。
至少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梁予安把视频按停,声音很静。
“周屿,你没出轨,你只是一直给她机会。”
我猛地抬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梁予安反问,“你告诉我,生日这天,蜡烛没点,你人不在家,你的助理陪你喝到半夜。”
“我应该怎么想?”
我胸口一阵乱跳。
我想解释合同,想解释客户,想解释我今天本来想早点走。
可她的眼神把我所有解释都压回去了。
她不像在听。
她像在确认。
确认我会不会像过去一样,轻飘飘一句“我错了”,然后继续犯。
我伸手拿起那只礼物盒,像抓住最后一点体面。
“你看,我给你买了项链。”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梁予安笑了。
那笑很短,很像叹气。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你每次犯错,都拿礼物堵我的嘴。”
她站起来,把外套从肩上滑下去,放回沙发。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把我们这些年的热都拍掉了。
“周屿,”她走到我面前,抬眼看我,“我不是要礼物。”
“我要你把我当人。”
我手指一抖,盒子差点掉下去。
“我没有不把你当人……”
梁予安没吵。
她只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点。
“签。”
我看着那张纸。
我突然意识到,她今晚不是在跟我吵架。
她是在执行。
我喉咙发紧:“你真的想好了?”
梁予安点头。
“想好了。”
“为什么非要选今天?”我几乎是咬着字,“你就不能换一天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那波澜像冰面裂开的声音。
“因为今天你一定会回来。”
“别的日子,你可能连我的电话都不会接。”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我忽然想起下午林珊把合同递给我时笑着说:“周哥,嫂子肯定理解你。”
我当时还挺得意。
我以为理解是我最大的底牌。
现在理解变成了她递给我的刀。
梁予安看我不动,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拉开柜子,拿出行李箱。
拉链“哗啦”一声拉开。
那声音很像蜡烛被风吹灭的那一瞬。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门。
梁予安正把衣服往箱子里塞。
她没抬头。
“你走去哪?”我压着火。
“我姐那。”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梁予安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神冷下来。
“周屿,是你先走的。”
我心口一震。
她把最后一件毛衣放进箱子,拉上拉链,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我挡在门口。
“你别这样。”我声音发哑,“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她看着我,“谈你什么时候回家?谈你什么时候不再让别的女人挽你胳膊?”
我咬紧牙:“我改。”
梁予安忽然凑近我,呼吸贴着我的唇。
她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改不了。”
我瞳孔一缩。
她推开我,箱子轮子滚过地面,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我追出去,手抓住她的行李箱拉杆。
她没回头。
“放手。”
我没放。
梁予安停住,转身,手掌贴在我胸口。
她没有用力。
我却觉得那一下比推更狠。
“周屿,”她低声说,“你今天生日,我不想撕破脸。”
“你松手,我给你最后一个体面。”
我胸腔里那点火忽然变成了酸。
我看着她,像看一个我抱不住的人。
我慢慢松开手。
梁予安拖着箱子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说:“蛋糕你自己吃。”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蜡烛还插着。
奶油塌了一角。
我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在往下沉。
像一艘漏水的船。